30.11.2011·2ya

初雪终究没有等来,或是云朵里的水分积攒得还不够,从北方赶来的冷空气可能不甘心无功而返,所以将雾霾吹了个干净。因此今天是澄澈金黄的一天,在外面游荡多时,头发也仍然是干净的味道,这是很让人心情好的事情。

应该尽情享用着这种清洁而寒冷的时光:我提着一只几乎没有重量的手提袋,敏捷地跳上了天桥的第一级台阶,并快速冲到顶端,简直觉得自己是在御风而行。金色的风在身畔掠过,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重量——我就像是黄金女战士!我觉得我能做任何事情:平滑的现实,我用手抚摸它,然后消失在一扇没有任何人能看见的、不依附于任何墙体上的门后面。我想那后面是秋天的终极,一个完美完满的世界,一只熟透了的苹果。

带着现实无法沾染的洁净之力,我坐在午后冷清的小饭馆,等着店家给我上菜。前面桌是两个女孩,刚买了一样的衣服和裤子,互相夸赞着对方的美丽。后面桌是两个中年男人,喝着白酒,他们的谈话内容是现实最无趣的底牌。我读着的书里,叶赛宁歌咏着青青的俄罗斯。不,他永远地歌咏着青青的俄罗斯,即使我从不翻开这本书——而我只是在想着我饿了,还有,应该在吃上再省一点钱。

走出小饭馆时,天已转成灰鸽色。黄金女战士不见了,这里只有一个沉重而无趣的凡人。日常生活,总是这么迅速打磨掉本来就不多的一点点灵光和辉煌,只给留下无力和真相——可我却仍是爱它。

29.11.2011·充蜜

今天早上意外地很早醒来,上完厕所爬回床上居然就睡不着了,我推开绿色的折叠窗,天还没亮,路灯兢兢业业地照亮弥尔顿大街十号的门牌,折叠窗是冰凉的,把手伸出去时,窗外冰冷的空气立刻把它仅有的一点热气卷走,我立刻把手缩回屋里,转过身去烧水准备沏茶。艾玛(且算我的室友,我们各有独立的房间,共用一个厕所)还没有醒,她的房间没有丝毫动静。我是极难得在这个时候起床的(虽然后来证明这只是一场昏睡和另一场昏睡的间隔地),今天没有课、没有排练也没有约,所谓心闲梦稳,我昨晚的梦境就是买了个蒸笼,正和Sol一起研究怎么做菜包。既然有什么力量让我在这个时候醒来,一定有它的理由吧,干脆一边准备早餐,一边看场日出。

这个念头让我快乐起来,我把两片面包放入烤箱,电炉上煎着鸡蛋,水已烧开,花茶正浸在玻璃壶里渐渐变得舒展和清浅,一切准备就绪,我拿出黄油和草莓果酱,以及前一天走了很远的路买来的柚子,丰盛的早餐摆满一桌。周日把书桌(同时也是饭桌)整理出来,留了一半的空当准备画画用,此刻摆上一桌早餐,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因秩序和健康带来的幸福感,我虽远远谈不上是美食家,但从来不会亏待自己的胃,在法国这些年也许是因为花了很多时间在采买食材和烹饪上,倒很少感到独居异乡的空虚和孤独。其实一日之中我最看重的就是早餐,丰盛的早餐令人愉悦和振奋,好像穿上一件熨展平整还微微带着温度的衣服出门,想起在卢森堡的那些日子,虽然高强度的排练和巡演很辛苦,但每天的早餐时光我都非常享受,我们餐厅的落地窗正对着青年旅舍的庭院,那里有低矮的树木和一架秋千,背后可以望见起伏的山丘以及高处的城堡,细微的气象在这面洁净、敞亮的窗后展开,我吃的比同屋的几个女孩都要多,一段法棍用来卷火腿和奶酪片,两片吐司用来涂黄油、果酱,还有咖啡、果汁、酸奶和玉米片,不吃到领队催促我们去巴士站是绝不罢休的。后来一个早上,我们下楼晚了些,错过了青年旅舍的早餐,“绝不能不吃早餐”,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拉着同屋的两个女孩一路走去了市中心,最后在麦当劳点了份套餐填饱肚子。再后来的一个早晨,女孩们一个也起不来,于是我独自享用了早餐,而后满足地散步去了艺术史博物馆。那是个宁静温暖的周日,似乎走在哪里都只有我一个人,山谷里落满了金色的叶子,高处城市的塔楼钟鸣不休。

我陷入了对那段集训时光深深的怀恋之中,艾玛的房间有了响动,我听见她刷牙、喷香水的动静,是的,我们的墙壁就像一扇屏风,遮不住多少秘密,很快牙膏的味道从门缝中传过来,我望向窗外,日出在我走神的时候悄悄完成了,这就是冬天的日出么?天空依然那么晦暗,懒洋洋地透出灰白,谁来吹响这阴郁城市的雾号,对面的枯枝、停车场和一排建筑的背影静立在这无力的灰白中,我的早餐结束了,天空依然无法再多一丝光亮,我收拾着瓶罐和杯盏,看见艾玛走进这怅然的一天。

29.11.2011·2ya

静待了一晚上的初雪,现在我已放弃,并拉上窗帘、坐在书桌前了。老旧的热水器在厕所的瓷砖墙上发出吱吱的沸腾声响,屋子里重要的灯都开着,大大小 小,它们全是不同色调的鹅黄色。我将电暖器拉得更靠近腿一些。——雪是否恰在这时暗暗飘零?(从透明色的黑的夜空,掠过蒙尘了的路灯的濛濛光亮,落到冰凉 而空荡的铁轨和站台上)——这正是适于来谈谈冬夜的时候。

冬夜是可怕的细腿脚的巫婆,清醒的时候还好,最难对付的,是准备要去睡觉、却还站 在床下的那几分钟。夏洛特•勃朗特是明白这点的,因为她详细描写过简·爱是如何趁着炉火最后的余烬,匆匆脱掉外套,抓过心爱的娃娃,钻进冰凉的被子里的经 历。是的,对于精神上的流离失所者来讲,热源的余温和心爱的随身物什是冬夜里重要的护身符,那是最后可以捉住的光明与温存的袍角。而在我这边,最不愿遇到 的场景是:同住的人已经裹着被子舒服的睡了,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去漱口,或是,刚泡过的脚已经凉了,却因被一些琐碎的家务纠缠不得不赤脚站在被子外面。可即 使已经躺在床上,冬夜也不会轻易放过你:总也捂不暖的膝盖,在脑中如破旧列车般几分钟便呼啸过去一趟的轰隆作响的念头,还有那些流星般的意识的微光——即 使闪现时格外独特,但仍无法挽回的跌入夜的黑洞。这时候的失眠也是最令人绝望的:紧接在一个不眠之夜后面的冬天的粉红色黎明和鸟的啁啾,就像是在宣告,连 一个时代都结束了,可却还没有睡眠来找你。

28.11.2011·充蜜

整个下午百无聊赖,除了在炉子上摊饼,我什么也不想做,甚至没动力吃下它。天气那么阴沉,一切都疲倦了,总觉得午饭后不久天际就开始变得晦暗,等准 备好出门的时候(我总需要很久很久来准备……),天已经快要黑了。每到这个季节总会产生“冬天永远不会结束”的错觉,我泡了壶茶,茶杯边缘摸起来很粗糙, 我们都深深陷在冬天里。

礼拜天没有出门,因此错过了今年最后一次跳蚤市场,错过了从海滨布洛涅来的鱼贩在老城区摆的摊子,错过了和Thierry的见面。Thierry是 一位无名画家,也做雕塑,五十几岁的男人,住在哪个城市我并不清楚,似乎在卢瓦河流域的某处。几年来只有南锡一家小画廊展览过他的作品,从秋天到现在,一 幅画也没有卖出去。展览结束了,星期天他会开着车去画廊取回他的全部作品。

我是喜爱他的画儿的——橙色的夜、划船的人、游鱼身上流动的色彩、关在铁栏里的悲伤孩子(细长的脚)……可是一幅小画儿就要花去我三个多月的房租, 实在无力负担,我还在别的画廊看中了好几幅画,统统是空想而已。本来想星期天去见他一面,告诉他我喜欢他的作品,希望以后能邀请他来中国展览,可这根本是 一个无法实现的承诺吧。若我有一间小画廊,一家自己的小书店多好。我要把那些北方南方,喜欢又错过的画家全部请过去坐坐。
后来我还是呆在家里,煮饭、打扫、洗衣,看了两部电影,故意不关心门外的世界——反正天很快就黑了,想出去走走的愿望轻易就会打消。

之前头脑发热的时候,在房间墙壁上给那幅《橙夜》留下了钉子和空位,后来只好挂上一枚Bonne Maman的果酱瓶盖来遮住钉子,然后,在星期天的晚上,把Thierry的展览信息卡片贴在墙上。

忽然想起黑塞写过他在堤契诺的居室,其中也提到了他自己“卖不出去的画儿”。
“斗室里,这些年来累积了不少美丽、可爱的东西,对我而言,它们日益珍贵。横梁上有一个半像鹿半像长颈鹿的填充童话动物,它有着童话般怅然若失的眼 光。那是画家莎莎的作品,几年前我们同时在瑞士某个小城的小厅里展示作品,画展结束后,我们两人一件作品也没卖出,于是彼此交换作品,我给她几幅小画,她 则送我这个安静的瘦羚羊或鹿之类的动物。我很喜爱这只动物,这几年来,它取代了马、狗及猫,是我唯一的家畜。”

不知Thierry的家是怎样的,该是挂了许多他自己的作品吧,或许也和某位“失意的画家”交换了彼此的记忆,或许他时不时地会请那位画廊老板—— 那位和蔼的老妇人,细心做着编织、写诗、不会画画但“生活在绘画之中”的老妇人去他家里喝咖啡吧。那位老妇人告诉我,“每一次展览都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对此我是深信不疑的。

橙夜里的少女,她的发髻是狐狸和飞燕草的颜色拥抱在一起,被迷蒙的灰吮吸去,在她的身后,夜晚晕染开了,它的样子,是擦伤了自己、渗出玫瑰色边缘的忘梦洞。也许那将是我们重逢的地方。

28.11.2011·2ya

#1.
雾气吐着清晨般晦暗的丝,耐心地包裹起我的小屋。刚洗过的湿衣则是栖在窗前的一群黑色的睡鸟。我就着灰色的光线清洗好所有杯盏,铺好床单。——再无什么要做的了,我终于拿起整理好的背包退到门外,将我刚刚还在参与其中的这一切锁起来,心里默默地做着告别。
然而到了夜里,天全黑时,我却又背着包昏昏沉沉地回来了。窗外的霓虹灯在天边闪耀。人造的璀璨星海岸边,我是孤立无援的宇航员。——一次未能成行的 告别。家具们看到我回来会惊讶么?它们是如何这么快就歇停了它们的舞会?管不了这么多了,我丢下包,缩到被子底下睡到天昏地暗。

#2.
到了深夜,咖啡馆反而更加拥挤了。被其他关了门的店铺和夜晚的寒气赶到这里来的人们聚拢着,蒸腾出热气。装饰着木头窗框的四面暗红色的墙壁之间人声 喧哗,人们交谈着,高声对服务员叫着自己的需要,空气中飘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和煎蛋的气味。这里,都市梦游人的救济所,没有人发出夜的气息。

24.11.2011·充蜜

星期四晚上
我在雾霭中走了一段
遇上守林人的女儿
发梢系着木犀草
她的脊背被衣裙包裹
中间谷地的狭长缝隙
是月亮下落的地方
她要带我渡河、跋涉
去往无名之地
用她的林子为我做提琴、搭灶台
每个清晨
她用野果掷我的酒坛
用朝露换我吹一会儿口哨

我的身体八面结网
闻起来像一个星球的往昔
她望着我
从眼睛穿向心脏
一路下着雾——
港口、雁阵、手风琴
她把一匹老马的名字借给我用
那是她所知晓最古老的事物
“起雾的心很美”有一天她说
于是我们开始庆祝森林里每一个雾天
每当
整个世界把自己
煮成一锅浩瀚的鱼汤

24.11.2011·2ya

所让我欣欣追寻的少女之心,是深思、诗意的,像单纯的雨水,或者含愁的微笑。她是未经世事的,因而是未蒙尘的;她是精神上富足且闲暇的,因而是舒缓的。

我爱很多种心,宽厚、仁慈的母亲的心,孤独、温静的青年的心,柔软、深邃的老人的心……可没有哪一种,能像上述所说的少女的心那样,让我从当下的洪流中退出、站到一个既黑暗又光明、既狂喜又冷静的地带,并以她玫瑰色的手指,给我揭示出一种命运。

她不同于那些睁着蒙迷的大眼睛的同龄者,她是被上帝点亮了的灵魂。——后者,那些勤劳、坚忍、温柔,或善于让自己卑微的女孩们,她们在时代的卷轴上忙碌。她们如新升的清月一样的脸孔与昏黄的背景溶合,被织进日常这平凡又瑰丽的布纹里,成为了作家与诗人们赞美、描摹的对象,因此是永恒的了。——而有着少女之心的那个却不同,她站在这一切之外了,她是单纯与早熟共同催生的,自觉,罕见,所以也稍纵即逝了。

消逝又如何呢?“所有星星都会消失”。只要闪耀过,在某个次元的某个星球上,就总有一个站大地上的、以瞳仁做网的拾星人,会捕捉到她的无畏的光亮。

23.11.2011·充蜜

冬天短暂的下午,街道仿佛由冷霜织成,然而没有下雨,散步的兴致依然很高,我在厚厚的羊毛大衣里裹了两层线衫,虽然走起路来笨重又僵硬,却有效抵挡了寒风。从学校出来后,我潜进老城区静谧的街巷,要为晚上的双梦记窃取一些意象。

如同拜访老友,我经过手工制鞋作坊、裁缝店、旧椅子店、香料铺和画廊,并一一向它们问候。在一间面包店门前停下时,一个北风般的黑衣人在我身旁摇摇晃晃地走过。是一个醉汉,因为不懂得清醒世界的规则而蓬头垢面,他的口腔里有一个黑洞,残缺不全的牙齿像是中世纪废墟倾颓的门。它们比煤气灯和马车还要古老,寄居在夜的深处,是一座城市的幽灵。我走进经常光顾的二手书店,在一个叼着烟斗的老书虫和老板的谈话声中,以半价淘到了心仪已久的两本画册,《非常奇异的Vallotton》以及Antoine Chinteuil的《轻雾与露水》。这是两位我深深喜爱的画家,而网络上他们的作品数量既少,色彩和画质又糟糕,这下终于把它们请入了我的私人“美术馆”:)

从书店出来,经过洛林博物馆,从封锁的窗户中瞥见一些低垂双眼的雕像,再往前走一点,到了Nicole对我讲述的,小教堂和博物馆之间的神秘地带,我在那里绕来绕去,博物馆身后空无一人的花园渐渐消失在落日中,夜晚似乎是在我望向花园的那一瞬间降临的,我没有找到Nicole说的庭院,向前走了几步,是Pépinière无数侧门中的一扇,我站在门前,巨大、荒芜的世界紧紧攥着我的心脏,这里空无一人,参天的枯木占据了视野,黑色的树干和它们变本加厉的阴影轻易将我淹没,树冠上是成千上百只乌鸦,它们冲着天穹喊叫,仿佛终于在冬天夺回了自己的世界。我转身准备离开它们的领地,忽然鸦群像风暴一样飞起,似乎要撕裂天空。我沿着围墙逃开,绕过一个拐角回到刚才的路,教堂钟楼的灯像从梦中惊醒一样睁开了眼睛。

我走到斯坦尼斯拉斯广场,这里永远是温和的,天空那样澄净,清朗的夜没有一丝云,只有宝石一般无边无际的深蓝,仿佛时间在很久以前已不再流动。在歌剧院的方向,天穹中升起一个星球的往昔,那么明亮,那么遥远,像从故乡果园里传来的口哨。

我的心不知怎么被古老无言的事物占满了,只言片语也无法倾倒出来,我绕过广场东侧的一条马路,在一家亮着灯的建筑前停下了,玻璃上贴着一则微小的指示——“夜行俱乐部。”

23.11.2011·2ya

清晨时我醒了一下,看了一会儿从窗帘缝隙中透露出来的如洗的青色天光,门外不停传来去上班或遛狗的邻居们弄出的嘈杂声响。果然清晨令人心脏充盈,但想到要在那苦扁桃似的黑色阴影里走路,就不禁打了个哆嗦,继续沉入到梦境里。

这回在梦里,我到了你的住处,见到窗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水缸,里面斜插了一根草花。我想着这小小的、认真对待自己生活的情谊,想着你用细细的脚踝走在这棕色的房间里,便觉得很高兴,可是不知道你去哪里了。

后来我又飘浮去了另一个空的公寓居住,去到那里要穿着轱辘鞋滑过长长的、种满白杨树的、寂寞的土黄色街道。我在滑轱辘鞋时大声地唱着流行歌曲,一对买菜回来的老太太争论我唱的到底是谁的歌。我很怕她们过来问我,于是跌跌撞撞地加快速度,在铺着瓷砖地的、设置着重重大门的迷宫式走廊里危危险险地乱闯,终于到达了那间位于最深处的小屋。里面有厚重的地毯、温暖的被子、大的扶手椅和最不能缺的明亮窗户,我喜欢这里,我要独居在这里做一些沉思和学习的事情,可我又知道这里面住着两位很老的幽灵。

等我再清醒过来,阳光已柔情款款地抚摸着被角许久,把那里都晒烫了。大亮的天色坦白而又粗糙——又是干枯、琐碎、充满尘埃的一天。那如碧玉般的天或许只存在于清晨,或是梦境里,但终究只是少见的。我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到我的双眼,瞳孔大而黑,刚才我就是用这双眼,看到那两个不知存在于何处的神秘空间的么,而这对视网膜,是否真的承接了那无法再现的、安静而浓重的倒影?

22.11.2011·充蜜

这些天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除了没完没了的排练之外,就是在天气不太糟的时候去城里停停走走。每间商店都把自己包装成一件冬天的礼物,露天咖啡座的塑胶遮 棚圈出一个狭小亲密的世界,卖力的暖炉烧红了自己。想去哪家咖啡馆里悠闲地坐一会儿,写点东西,看看街上的人潮,最后还是去了两家书店,等过街红灯的时候,街角一家Tabac的门开闭不休——“叮”。

在这个季节,大多数人把生活重心放在家中,即使在外还有诸多事情要应付,心里还是牵挂着居家生活的,至少我是这样。

Phaidon出了一本绝美的关于托斯卡纳地区的写食书,封面是令人渴望沉浸其中的深深绿意,这本书的形式也像是一道搭配精致、考究的大餐,主菜是对该地区传统菜肴的介绍(食材、烹调步骤等等),配菜、酒水、甜点部分则是关于那片土地上劳作者、集市、香料店以及乡间风景的图文呈现,从中可以窥见那片丰饶、安详的土地上节令变幻、风土人情。我的目光在这些精美却保有沉稳、素朴质地的图页间徘徊,忽然发现,这个地区的风景、菜肴、集市和居民,彼此之间是这样的 相似,像是构成一个和弦的几个音符,这就是中国人常说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刚来法国的时候,我听闻了一件新鲜事儿——食用不同奶酪的人,身上也会散发 出不同的体味。在中国,人们把食物分成性平、性暖、性寒,借寒暖搭配来调节平衡。人与食物之间,关系是这样的紧密。一部世界各地食物的摄影集,就是各地风 俗文化的掠影,摄影师Jon Huck的“早餐”系列,记录了不同的人和他们的早餐,非常有趣的立意,似乎在试图寻找人的精神、气质与他们的食物之间的关系。好几年前,新疆的远亲来江南拜访我们,感慨说这里山清水秀,食物也清秀,绿叶菜的品种那么多,还有那么些鲜美鱼虾,他们“只在电视上见过”,而说起他们的家乡——广袤、干燥、沙土色,吃食也粗糙、口味偏重,以肉与水果为主,很少食蔬菜和水产。中国各个地区由于纬度、海拔、地形、海陆位置的差异,造就了作物的差异,饮食习惯的差异,以及人们整体性格、气质上的差异,真是颇为有趣。江南人吃食讲究,尤其是水乡地区,比如在苏州,吃食与时令是紧密相连的,严格按照农历来,什么季节的湖虾 有籽,什么季节的蟹膏最肥,什么季节的芡实最鲜嫩,我从小就听大人们讲述着,不懂这些的人是不能算真正的苏州人的。苏州人又喜欢自制食物,什么时候该酿花露,晒菜干,什么时候采新茶,以及烹调的每一道工序,都有其古老精密的秩序,我在微博上曾记录过苏州人制作玫瑰花露的程序,以及苏州人喝茶所用的“天落水”,在我看来都寄托着手工业时代之美。再看这本托斯卡纳写食书,餐桌上的颜色和田野里的颜色是如此相似,那里的风景默默塑造着人们的心,那里的食物为人们提供来自于大地的各种养分,因此在人的身体上投射出那个地区特有的气质和面貌来。还记得夏天你在日本料理餐厅点的笊篱荞麦面吗?我当时就觉得,日本人是在用制造枯山水庭院的情怀来烹调这份冷面的,因此它具有一种清幽和古意,“禅”寄托在其中。

活法儿网站每个节气准时往我的邮箱里投递时令饮食贴士,对集市上常见蔬果的性寒性暖我都大致了解,但法国人似乎是不懂得这些的。不过法国也有他们的节令食物,最近在超市里,洛林-阿尔萨斯地区的冬令美食就纷纷上架,和中国人过冬常食的热气腾腾的杂煮以及牛羊肉为主的菜肴其实很相像,这是一种人们对气候的本能反应,只不过在不同文化圈内整理输出的方式各不相同罢了。今晚的音乐会结束后,乐团终于进入了暂歇期,我便有更多时间蜷在居室里,煮茶读书,颐神养性,亦有更多的时间精心料理我的冬令佳肴。一直觉得冬天的美好就在于人们在对严寒的抵抗中呈现的智慧与美学,而万物在静谧之中充满了渴望。

22.11.2011·2ya

冬天的风神在这个晴日降临了。四处都是他威力巨大的袍袖掠过城市的声音,即使躲在屋里也无法逃避。

厕所的通风管道里呼啸着风的声音,透过窗玻璃所见的静静地疯狂舞动的树枝呼啸着风的声音。每一个角落里都覆盖着尘土:放了一颗柠檬的黑桌子上,装着睡前读物的床前的报刊袋底部,桌子下面,衣物篮旁,窗帘下……这真是一个让人灰心的季节,可天空又那么晴、那么亮。

门外的走廊里,一扇不知在何处的未关好的窗,几乎是嚎叫着般地、可怜地开合着。

而这是一个人人都离开了的下午,只留下一个个寂寞明亮的空房间。可能物业当班的人正在地下室里裹着军大衣睡觉,或是在算他永远算不完的帐。没有人会理会到有这么一扇需要帮助的窗子。它绝望、愤怒、悲伤,将整个冬天的可怕而孤独的力向走廊释放。

现在只有我了,这栋公寓最后的留守者。我在睡衣外面加上厚外套,伏在门边,胆颤心惊地倾听这来自北极冰原的呼啸,然后踢踢踏踏地奔出去,用我的手惊慌而小心地掩上那张不断哭泣的白色的大口。没事了,没事了,这冬疯子安静了下来。淡金色的暖光静静投在走廊尽头。可是没一会儿,又有一张孤独的口开始哭泣了,它弄出的声响让空间都在震动。

我来了,我在迷宫般的走廊里东奔西跑,徒劳地四处施予援手。可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人能阻止风穿透墙壁的意志,也没有人,能将自己与冬神完全隔离。

21.11.2011·充蜜

明晚乐团要在Salle Poirel举行音乐会,整个周末都在马不停蹄地排练,专业课老师布置了新曲,我却完全没有时间练。下午原定的练琴时间,我抱着“绕去钟表匠花园门口看看就去学校”的心理,却好像被什么莫名的事物吸引着,径直走到了市中心。

到了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商店街已经渐渐开始笼罩着节日气息,圣诞木屋的主人们这些天在忙着安顿自己的铺子,我绕到卖小泥塑的屋子门口,又望了一眼我心爱的小鹅和小狐狸。过不了几天,整条商店街的人都会捧着热气腾腾的葡萄酒,另一只手攥着姜饼或是香料面包,我会在其中绕来绕去,心满意足地接过我的泥塑小动物。天总是很早就暗下来,烤栗子的人唱着他的咏叹调,把它的烤炉从森林深处推到了商店街,橱窗里落满了雪花,街头的小广场因为圣诞木屋的缘故聚满了人。北方的城镇世世代代都在想办法抵抗漫长的冬天,Avercamp和Bruegel画中缤纷的室外游戏和浩大的狩猎队伍,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冰雪屋和极光观测,阿尔萨斯盛大的圣诞集市,还有我童年记忆中在北方度过的新年里,松花江和什刹海上百玩不厌的冰上游戏……

整座城市渴慕着节日的到来,微微扬起了头,好像节日像烟花一样是从天空而降,我走到l’autre rive书店,买下一本《光琳图谱》,然后折返回学校——我特意绕了一小段路去钟表匠的花园——天已经黑了,他的作坊那样明亮,古老的钟摆闪闪发光。昨晚我散步经过这里的时候,整个院子还悄无声息,唯有花树低垂,在围墙上映出一面屏风。

21.11.2011·2ya

1.正午的阳光将公共汽车的车厢照透了,窗边的一个老先生在金色的颠簸中沉沉睡着,他的玳瑁眼镜快要滑到鼻尖了,衣领里或许还有膏药的味道,那只粗 骨节的手只顾抓着自己的帽子。他的姿势有多庄重就有多委屈,让我忍不住要仔细看他。可过了一会儿,我们的双梦便被打破,一个脸色暗黄且瘦的老太太从车厢后 面走了过来,用一顶旧旧的红色阳帽敲打她的老爷子,蛮横地抱怨他怎么又睡了。那是被服从惯了的一张老了的女脸,他们一点夫妻相都没有。

被弄醒的那位极力在刺目的阳光和未消散的睡意中维持着尊严,周围人都露出了会意的微笑,那笑也含着一点嘲笑的意味,我没有,但也可能只是因为他的目光射到了我脸上。他僵硬地、维持着体面地、偷偷地抱怨着下了车。在外面苍白的风里戴上了他那顶帽子。

2.我之前还在公车上遇过一位老先生,他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看报纸,背景是些金色和绿色的光亮——因为那时还是秋天。他独身一人,梳着背头,神态沉着而自得,或许是在享受秋日上午的安详时光。

那是一份薄薄的《报刊文摘》,他主要看的是那些关于政治人物边角八卦、但是以崇敬和善意的语气写就的文章。后来他意识到了我的偷瞄,可是并不在乎, 翻动报纸的姿态反而更舒缓了。或许他认为这是一份相当好的报纸,自己看得光明正大。那张报纸被他反复打开、折叠、然后举在眼前详看,都变得皱巴巴了,公车 缓缓驶入绿色树影间闪着金黄的终点站。我想,这真是他和这份报纸一起拥有的最好的时光。

17.11.2011·充蜜

在楼梯扶手的一侧,挂着一副仿中世纪细密画风格的画作,画中的场所是马德里“委拉斯凯兹之家”的图书馆,委拉斯凯兹之家并非画家的纪念场所,而是在马德里的法国学者、艺术家工作中心,Nicole曾在那里待过一阵,这幅画便是当时结识的一位法国画家赠予的,画中是混乱不堪的图书馆,飞禽走兽在天花板下横行,一切物件包括书籍都轻盈且不怀好意地横冲直撞,唯有一位痛苦的学者被囚禁在画面下方。紧挨着这幅画的是同一位画家的另一幅作品,这次画中呈现的是一座秘密花园,花瓣柔软的蜷曲以及昆虫腹部的纹路被勾画得格外精细,密密麻麻的条纹和曲线盘绕成一个巨大的迷宫。

楼梯的另一侧挂着几个布列塔尼风格的盘子,还有几张佛像和猫的挂画,若你转过身去,会发现一扇悬起的窗微微透着晨曦的颜色(无论在任何时辰),窗下的暗影中栖息着两盆色彩奇诡的假花,让这个小角落看起来像是教堂的圣台。

Nicole打开了通往客厅的门,这里是沉郁的木色,透着秋天森林的气味。沙龙中央是一架1909年的斯坦威三角钢琴,她曾经花了六年时间寻觅合适的居所,为了能妥善地安置这架钢琴。键盘上仔细铺着中国风格的盖布,那是20世纪上半叶Nicole的母亲在巴黎春天百货买下的(她的母亲曾是那里的收银员),上面绣着飞鸟、四季花卉和中式园林。琴面上铺着一块僧衣颜色的布,一种冥想氛围,布上摆放着几本乐谱,巴赫、斯卡拉蒂、莫扎特、巴托克、梅西安…… 以及Nicole自己已出版的作品,旁边还放着一幅Camille Claudel的肖像。我表现出对这幅肖像的兴趣,紧接着又引起了新的话题,Nicole从书柜拿出两件她自己的雕塑作品——两个洪荒时代人类的半身像,他们的表情看上去疯狂而愤怒。“又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曾经为了逃避一次在美国的颁奖活动,去找精神科医生为我开病假证明,我编造了一系列症状,并且带了这两幅雕像过去见医生,说这是我出现精神问题的明证。”“后来呢?”“医生给我开了证明,但立刻安排护士随时监督我服药,因为没办法忍受这样的生活,最后我还是去了美国……”

沙龙与书房连在一起,在那里,我了解了Nicole另外的身份。她生于二战胜利后,1946年,那时每个城市还残留着战争的尘埃,大家不停地谈论着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到来,父亲在战时被监禁五年,后来奇迹一般返还家中。Nicole的前半生一直是位画家,书房里挂着她的诸多画作。她的双眼为一种奇异的深蓝色吸引,在她的画作中,到处可见这样的蓝。“我没有正式学过绘画,但我的脑中充满了各种图像,必须把它们呈现在纸上。”Nicole和我说起她的绘画过程,“有些画是我从纸张里找到的,纯粹出自偶然,我将颜料铺陈在画布上,跟随莫名的灵感随意用刀刻,渐渐的,一个正在消失的城市出现在我眼前。”那是她的画作《火灾中的城市》,她从画布中寻找到的——黑色的城市剪影正被大火吞没,在一切成为灰烬之前,一个迷幻、耀眼的时刻。她的另一幅作品,也是偶然的念头从纸张里涌现,将她的思绪擒住,那是一团蓝色雾霭的变奏,依稀可见圣母院的影子,但下半部分似乎沉入了海中,“雾中的巴黎”,她对我说,这是那张画纸当年告诉她的,她挥动画笔刻刀,于是在画纸上找到了自己迷恋的蜃景。

Nicole的另一身份,是诗人。她有一枚金色的奖章,反面刻着她的名字和获得荣誉的年份,”真正感到荣耀的瞬间是,我发现正面刻着波德莱尔的肖像。“她的人生是诗歌最好的养料。

沙龙和书房的墙壁上,挂着三把小提琴和无数的画作,墙角倚着一把大提琴,沙发旁有一个鸟笼(那是我第一节音乐分析课的记忆),一只陶瓷制成的鸟,一个敞口玻璃罐,里面放着梅西安的坟茔上捡来的玫瑰花蕾,许多森林和海边捡来的——贝壳、石头或树果。钢琴旁堆着各种各样的古典唱片,两台唱机,再旁边是瓦格纳的半身雕像。我的目光不知该落向何处才好,她为我一一介绍墙上和架上陈列的物品,室内的光线很昏暗,她装了许多灯,每一盏都如她所期望的那样比星光还要微弱,她举着台灯凑近她正在讲述的物件上,灯罩里投出一束微亮的圆。

她向我介绍一幅朋友的画作——一个空旷的,像是意大利某个古城的广场,被一幢幢古老的石头建筑围住,广场上有一把无人奏响的竖琴,一段歪斜的竹节梯通向一个无解的、置于画面之外的阳台。“小夜曲”,Nicole告诉我。这样的场景唯有月亮可以见证。这位画家——不,她是一个医生——其实,她是一位歌唱家,这个神秘的女人,Nicole提醒我说,我听过这个神秘女人的声音……“我家里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脑,有一次,我漫不经心听着广播,当一首艺术歌曲响起的时候,我忽然被一个声音深深吸引了……我对自己说,必须找到这个唱歌的女人,但我只是默默记下她的名字。很久以后,碰巧在歌剧院上演了一场瓦格纳的歌剧,其中有一个数人合唱的片段,我觉得自己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可它和别的声音纠缠在一起,只透露出极微弱的信息……歌剧结束后我去一个一个翻演员名单,终于认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那个我在广播里听见的声音……我立刻去后台找到她,这个意大利女人,我请她来唱我的作品——为洛尔迦诗歌而写的声乐作品。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她了,在她唱歌之前,曾经是一名医生,唱了十几年之后,又做回了医生。”

我听过她为Nicole谱曲的洛尔迦诗作录制的唱片,如今看到了她的那幅”小夜曲“,试图根据Nicole的描述勾勒出这个女人的大致模样,“灰黑色,瘦小的……站在台阶上”,只有月亮能看见这一切。

Nicole一会儿带我去她的房间,一会儿带我去阁楼,一会儿带我去餐厅,一会儿又带我去看藏在屋子背后的花园,那里有一颗高大的梣树。我在这里深深地迷失了……她的床前正对着一幅她自己的画作,远远可以看到画中(蓝色,Nicole的蓝色)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他是梅菲斯托。在梅菲斯托画像的下方,是肖邦的半身雕像,肖邦头上的帽子,是从Nicole祖父那里拿来的,”看看它有多结实,每个冬天我都给肖邦戴上。“她的肖邦还系着一条围巾。那顶帽子内衬印着巴黎St-Ouen的一个地址,也许是跳蚤市场的某个店铺。她的房间里还有一个属于西藏的角落,一个低矮的书架陈列着各种西藏地方志和佛教书籍,中间立着一张Nicole儿时在海滩的留影,父母坐在她身后,她两手各托着几瓣柑橘,摆出佛陀般的坐姿。房间门口是维米尔的复制画,斯特拉斯堡大教堂圣像和一个眼神恬静、下巴圆润的圣母像——Nicole爱极了她的下巴。

阁楼上更是一个小小的博物馆,里面有一些她的儿时玩具,有一只她的宠物“陶瓷睡猫”,另有许多她的摄影作品,其中有一幅俄罗斯女孩的肖像,“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有一天我拍下她的眼神,她看起来恋爱了。”一幅Nicole的祖父母在布列塔尼的小屋,坚固、遗世独立的小房子,“里面只有两间,白天我在房间里画画儿,晚上必须把画板和画具全收起来,因为这里同时是所有孩子睡觉的地方。”旁边是一张童年拉手风琴的Nicole,那是她的启蒙乐器。阁楼上有很多幅她在1968年完成的画作,“全法国到处在罢工,我就躲在屋里画画。”阁楼上的天窗映出对面教堂的尖顶和黑瘦的枯枝,“夜晚它们会变得很美。”

我们回到客厅的沙发坐了一会儿,右面微微透明的光亮之地,是她的花园,沙发正对面是她的钢琴,坐在这里谈话和小憩的时候,她把钢琴当作一座安静而庞大的雕像,后来她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和我讲起巴赫的几首创意曲,让我试试她的指法,“用这样的指法,可以更好地使乐句呼吸。”我们弹了一会儿钢琴,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在她那神秘的餐厅里开始用下午茶,那里正如她所说,“这里像任何地方,唯独不像餐厅。”那儿有许多盆栽,有真花也有假花,彼此混杂在一起…… 蜡烛、雕像、南法装饰圣诞马槽用的彩色小泥人,还有她每次散步所得(可以是任何物件)……我相信我在那里又听了很多故事,关于她的屋子,她的钢琴,关于她和我的相像之处(这也许是我们彼此吸引的原因),关于她独居生活的快乐,她对这个世界永不停息的探险……

夜晚是怎样来临的,我是怎样乘着电车回到家中的,已经很难记起来了,那个下午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白雾——幽暗的、诗歌发生的现场——我在Nicole 住所的混乱路径——忽然陷入泥滑的海草丛、忽然像星星一样融化、忽然像雨滴一样扎进花园的泥土里、忽然成为教堂里一种蒙尘的气味……

柠檬树下,无边无际的梦。

17.11.2011·2ya

法语班新一级课程换了老师,新老师是一个像冬雾一样的穿着灰色毛衣的中国女孩。瘦,普通,毫无欧洲气质,新手,讲课声音极轻。

而班上这次只有零零落落的四五个人,教室却很大,时间如雾气般缓缓流动着,屋子内很安静,不时传来隔壁班欢快的齐声朗诵课文的声音。

同学们偷偷谈论着换班的事情,这让我难过,我几乎是同此情般地审视着她那收效甚微的努力和认真。想象着如果大家最后都走光了,我如何跟她相对的情景——可能是边互相勉强微笑逗趣着,边独自抵抗着口干舌燥和昏昏欲睡,以酬这莫名其妙却命中注定的相逢吧。

而且我想她课堂的气质应该是冬季的一个隐喻。或许是到了告别那骄傲的夜莺一样的秋天的时刻了,一整年斑斓的色彩终于到了最后灰白安静的尾声——沉思、朴素、古板,冬天是一位僧侣,剥离了野心、荣光、骄傲、希望。又如同一个巨大而空洞的句号,或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洞穴,等着一无所有的人来安眠。

窗外的湖也变得安静了,巨大的柳树庄重地微微倾向那黑的透明的水汽,一颗极明亮的星在树冠上方闪耀着。

16.11.2011·充蜜

月初我随乐团在南锡的Salle Poirel举办了一场音乐会,幕间我去休息室找水喝,下楼时听说有人来后台找我。

真的是Nicole,不出所料。我们终于在第二层的楼梯口遇上,这是我们自六月以来第一次见面。她在我的本子上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让我巡演结束后找个空闲的时间联系她,“一起散散步或是喝下午茶都好。”

昨天下午,便是我们约定的见面时间,天气太冷了,我们都没有外出的兴致,于是约在她的住所相见。

Nicole住在市区与山丘之间一个宁静的街区,我找到她门前,还未按响门铃,她便出来迎我。她的房子外墙是浅黄色的,“因为想念芒通,就把房子也漆成了黄色。”柠檬树的颜色啊。我和Nicole同游过芒通,她知晓那个小城的秘密。

我走进她的居所,挂外套的地方是布列塔尼箱形床的一角,她把它折叠靠墙,当作进门的玄关。Nicole告诉我,这曾经是一个相当有声望的嗓音医生的住所,她在八十年代中期去世,于是Nicole买下这间已有一百年历史的老屋。进门的小厅曾经是医生的候诊室,小厅见方,右手是向上的旋梯,正对大门的是一个壁橱,说是“壁橱”,后来Nicole拉开它,原来那是一扇秘密的门,通向另外一个幽暗的折角——储物间。Nicole把这里设计成一个小小的藏书室,她说自己不常来这儿,却从书架上迅速而准确地抽出一本《普罗旺斯、蓝色海岸花园》的图册送给我,“看到这本书就想起你在芒通散步时记下的那些植物名称,于是总想着要把它送给你。”储物间古老而整洁,沙发前有一头玩具大象,小矮桌上铺着编织着舞蹈小人儿的手工织布,上面放着松果和花。四壁贴着她自己的摄影作品和一些家族照片,它们映照着Nicole的心灵态度,自由、猎奇、神秘主义——

掰碎的刚刚开始发霉的法棍特写——它的外皮像是一堵古老的石墙。布列塔尼乡村废墟之屋的窗——从海滩到森林有好些这样废弃的小屋,它们在海风和湿气下倾颓得很快,从外到内被植物盘踞,碎裂的玻璃因为凝固着尘埃看起来像宝石。盛装的祖母——布列塔尼人,19世纪末。在布列塔尼家中窗前看报的父亲,“当时是下午两点,我饿坏了”,那是她在另一间房的门帘后拍下的,宽敞的空间里充满了海风和阳光。安达卢西亚白色院墙的两端——墙那面是修道院女校的午后休憩,墙这边芳草萋萋,是一家民宿的简朴庭院,照片中有马匹和一些古老时代的象征,以及干燥的风,紧挨着的是另一张照片,安达卢西亚的窄巷,白房子,海在不远的地方。搁浅在荒草堆里的木船,布列塔尼。旅馆窗前一个优雅的女人,身体消隐在雾霭里。Brassaï式的,执着而潮湿的砖石路。还有一些被切割和重组的影子,其中一幅有着温柔颈项和软帽的,被她称作自画像。阁楼上古老的洋娃娃,宽大帽檐的遮掩令她的眼光捉摸不定。雪中的圣像,“这些雕像藏在洛林博物馆和教堂之间一个隐秘的院子里,很早以前就不再对外开放。1984年我无意中发现它们,在一个难以获得日照的院落里,美得摄人心魄。后来在一个下雪的日子,我去音乐学院给学生上课,到了教室却忽然想起那些雕像,我告诉自己我必须去拍下它们,在雪中。于是她谎称忘记拿东西,丢下学生们就匆匆跑回那间庭院。”这两组圣像的面部特写便是当时拍下的。

我们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逗留了许久,冬日古老的木制家什被暖气烘烤出干燥安宁的味道。Nicole着迷于纵深的事物,蒙上雾霭的、被遮掩的事物,因孤寂而显现出神秘感的事物,她听从自己的内心,选择一生独居,她精研自己的内心,将之变成可见的艺术品,或一种迷人的气息。她的屋宅里充满了这样的物件和气息,她带我走上旋梯……

16.11.2011·2ya

如何打捞十一月的心脏?这口湿冷、滑腻、黑色的井,被重雾包裹,住在昏黄寂寞的森林里。

或许真的如德国人所说,这是最绝望的月份。十月是无忧的金黄,十二月则有着坦白的目光,而现在有什么?

现在有的,只是最后的深秋之雨,以及水汽爬满整面的饭店玻璃窗。粗野的、酒气熏然的男人们互握着手,诉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衷肠。

还有早早关起了门的旧书店,那沾尘的、如阖上了的眼睛般的店门,竟让两个偶尔起意要去拜访的人重重地失落了。这么早关店的店员,是要准备回家去做什么?我想象着一个卡夫卡式的主角,回到清冷的单身公寓,在破旧的小地毯上给自己斟上一杯酒,坐下来,看报纸,半是享受半是忍耐地对待着这一天中唯一的消遣时光,而且之后并不会有蓝色的赛璐珞小球或关于甲虫的噩梦的侵扰。

还有永远灯火通明的地产中介公司;灯光暧昧的按摩诊所;一个个“拆迁,最后甩卖”的红色的牌子,站在某段街区的每一个沾满尘埃的陈列橱窗里,像一张张欲诉而微张的嘴……而电线和树上则居然静静地歇满了乌鸦,它们煞有介事地观望着,并在人疏于防备时忽然发出讽刺的大笑,然后扑扇着翅膀,满意地栖歇到另一处去。

15.11.2011·充蜜

超市买来的香蕉,香蕉皮上贴着一枚白色山峦、紫色山影和黄色云朵的标签,背景是浅紫色,像一枚小小的精巧的邮票,标签边缘也是邮票那样的白色锯齿。
对我来说,这样的一枚标签背后藏着一扇小门,它看起来像是一则故事的封面,虽然轻轻揭下它之后,后面只是光洁的、黄色的香蕉皮。
我按照标签上的“山区精选”字样在谷歌搜索,果然找到了一个香蕉王国的入口。那是一个拉帕尔玛岛香蕉种植基地的网站,这个位于加那利群岛西北端的火 山岛,曾经有一个世外桃源般的香蕉种植园,由伊丽莎白和罗伯托夫妇经营着,在这个小岛上,香蕉种植便是他们全部的生活,这里出产的香蕉,体积较小、有些古怪地弯曲着,但它们都非常美味。香蕉园的守护者是一只名叫维吉的狗,她负责撵走岛上偷香蕉的小贼。时光在这个晴朗、香甜的岛屿上渐渐流逝,直到2004 年,一场可怕的沙尘暴将香蕉园洗劫一空,无论是伊丽莎白、罗伯托还是维吉,谁都无能为力。沙尘暴过后,夫妇俩的资金不够重整旗鼓,于是香蕉园的所在地被卖给了高尔夫大亨,从此改建成九洞高尔夫球场,成为拉帕尔玛岛的奢华休闲度假场所。
在经历了这场风暴后,伊丽莎白和罗伯托夫妇也分道扬镳,伊丽莎白回到了她的故乡德克萨斯州,罗伯托的现状显得有些神秘,据说他还留在拉帕尔马岛,有人曾看见他静静站在山崖上。
勇敢的维吉后来成为一只缉毒犬,据说她非常有天分,只接受了短期的训练就胜任了圣克鲁斯港口的搜捕工作。后来,维吉回到家乡拉帕尔马岛,和当地的贩毒集团作斗争。
拉帕尔马岛香蕉园的故事,并不似童话一般圆满,后来再也没有人品尝过那个小小岛屿上的香蕉,但香蕉国度的网站将这些往事编织成图文并茂的小故事,显得温情又洒脱,网站同时还搜集着世界各地香蕉种植园的标签,我买的这些香蕉上这枚紫色的标签,就是他们众多收藏之一,这个香蕉种植园位于法属瓜德鲁普群岛。
每一枚香蕉种植园的标签看上去都是那么轻快、明亮,也许因为它只生长在温暖的地方吧,据说食用香蕉能使人脑产生羟色胺,从而感到愉悦,真是一种忘忧果呢。这些标签也告诉我们,在超市里买到的光鲜洁净、远离土地和阳光因此看上去有些抽象的水果,其实都是有故乡、有记忆的,食物都是有感情的,这就是为什么我在逛生鲜市场和进餐时,总觉得特别快乐和满足吧。

15.11.2011·2ya

实在是叫人讨厌的天气啊。潮湿与寒冷不怀好意地蔓延,顺着腿爬上去,在肩膀上吐着冰凉的信子,即使把围巾围上也不够,把帽子戴上也不够。向外求索的意愿全没有了,脑子里想着的只是一碗无梦的好汤,一场热乎乎的好睡。而且我还感冒了。

连正午都带着令人绝望的薄暮般的寒意,淡橘色的日光笼罩着苍白寂寞的公车站台,等了很久都没有车来,站得越久越觉得仿佛是站立在了时间的空白处。

另外还有的一个错觉是发生在那条被银杏树变成了金色的小街上,现在那里是当之无愧的“金色之路”了,而那金色让人越看越觉得仿佛是透明的。不,金色是仍在的,但那些叶片看起来像是勉强维持着扇状形态以挂在枝头的光——光、风、云雾……说是什么都好。仿佛一只手就能穿透,可若不留神又会跌入进去。之后呢,或许是变做一枚会唱原野之歌的扣眼吧……

而那原野之歌很可能是这么唱的:

“一整天,

脑子和脚在云端——”

晚上,我恰巧路过听说新开了一间西班牙小酒馆的街区。即使脑子很模糊,我仍捕捉到了日常开的这个俏皮的玩笑:那会是我的“小酒馆”在现实的投影吗?如果我去了那里,会发生什么?

可惜我终究是个被寒冷和感冒废了所有功力的人,去到现实的虚构里探险的念头被轻易搁置,我毫不犹豫地直奔那家熟悉的小巷子里的饭馆:冷清,干净,无聊的TVB综艺节目在屋顶闪着的荧光。我快速地吃下热汤、热的饮料和热的饭菜,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瘫倒在我的棉衣里。寒冷的黑夜的诅咒得以被暂时驱散了。可只是一小会儿,那令人难受的冰冷就又顺着小腿爬了上来。

14.11.2011·充蜜

又到了一年中的这个时节,时差调整之后,冬天显得更深了。整个周末都在排练,回家路上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今天更是在天黑以后的一个钟头才去学校上课。由于这两年乐理课都安排在晚间,上下课的路途便无意中变成了对节令的观测。

今晚乐理课上听写了门德尔松一首钢琴三重奏的慢乐章,拿这首乐曲做课堂练习显得很浪漫,我们几个围坐在走廊尽头亮堂堂的教室里,暖气充足,厚厚的外套卸在椅背上,每个人仔细地辨写着三个声部的音符,柔曼的乐曲令大家安静而专注,若有人从窗口探看我们,应该能望见几分冬日的情怀。

在冬天,这样的时刻是珍贵的,同样,在下课后经过加油站时,便利店的灯火也变得珍贵,弥尔顿大街上每一间屋宅入口处的夜灯都变得珍贵,因为冬天把大家不约而同变成了需要取暖的人。和往年一样,我的冬令生活又要开始了——每天尽量早早回家,开着收音机,烧热水、煮汤、炒菜,或者干脆做一锅热闹的杂煮佐以栗子饭(我仿照日式菜谱特意撒上芝麻),有时烤箱里还准备着消夜的小食,小小的公寓单间成了我的冬季电影院,在这个时节我挑一些温暖的片子佐餐,日影居多,去年看了一个月的小津,每片之后还在微博上小记随感,只是时不时写成了烹茶煮食之事。每天入夜去关绿色的铁窗,窗叶都被冻得冰凉,再扣上一层玻璃窗,而后我总是乐于通过煮汤、喝茶或者洗热水澡令屋内热气蒸腾。

今天开始看深夜食堂第二季,两年前这部剧慰藉了我的夜间生活,我曾向友人大力推介,结果新番上映后,大家纷纷跑来提醒我,还捎上一句诸如“一看到深夜食堂就想起你”之类的话。其实每集讲述的都是有些老套的世俗故事,只不过在夜的氤氲下,于那样温暖的场所之中,似乎怎样的故事都令人觉得亲近。

第二话的女主角和我的小猫同名,叫作小夜,她坐在椅上微笑着睡着的本领,倒是和地铁上的gawe有几分相像。片末我才发现这片中还有我另一个小动作,即把菜谱编成小曲,我刚学吉他的那会儿,身边的菜谱和说明书都被我编成破碎的歌谣,像模像样地安在几个和弦中。

深夜食堂的回归带我进入了冬令生活的节奏,这一年我已收获得足够多,现在只期盼一个温暖、安宁的冬天,几天前在开往列日的大巴上,我望着栖息在潮湿、静谧的原野上的牛群,它们温厚而慵懒的眼睛,有牧草和家园便心满意足,我默默想着,这也许就是自己冬天的模样。

14.11.2011·2ya

因为雾霾和灰尘而紧闭多日的窗子被打开了,冬的气息涌入了进来。这气息静谧、安详,像一条白色的棉被,在室内沉静而厚重地舒展,又一年的午后、心事与灰尘被覆盖其下了,“我们久久地追随着,时间却悄悄过去”。

我将自己投入到家务的琐碎里。洗衣机卖力地转动着,瓷砖地上流淌过清洁的水,泡沫的气味充溢,污秽被赶进了阴沟。套着干净被套的厚棉铺在床上,电扇 收拢了沾满尘埃的翅膀。擦拭一新的电暖器发出陶瓷色的光泽来,象征了一个未来的、水汽濛濛的冬晨,——厚重的睡衣、毛茸茸的袜子、棉拖鞋在地板上沉重地拖动……

下午四点半,收拾停当,打开电脑继续看老疯子的日记,门忽然被蓬蓬敲响。在网上订购的旧书包裹送来了,包装得极仔细,我津津有味地拆开它。还有比这更惬意的么?

这样好的天气,我是不会出门的。将预先知晓的悠闲时间用来做心血来潮的探索?不,在我这边,这样的行为带来的只能是幽蓝色的惆怅。我将这一天的剩余时光全部用在一些细碎的、不堪一记的小事上。在庸常与乏味中,执着地寻找着“幸福”的金砂。

10.11.2011·充蜜

从卢森堡出发去列日,冬雾迷蒙,堆着圆木的田野潮湿静谧,大棚陷在泥泞的田地里,卡车歪斜地停靠在一旁,像是倾颓的彩色玩具,木桩划出的小径从荒野指向荒野。大巴一路北上,公路两旁的原野变成林地,我们在静穆的黄昏中抵达列日城,穿过高大沉郁的建筑物和逼仄的街道,我们停在位于Piercot大街的音乐厅,这是一幢19世纪的文艺复兴风格建筑,我们从后门直接进入演员休息室,各自安放了随身物品,随后上台试音,乐队和指挥一同寻找适合这个音乐厅的声响效果,这间音乐厅内部是典型的意大利剧院风格,呈精巧的马蹄形,舞台四壁上部至穹顶装饰着阿波罗与缪斯女神的壁画。乐队的声音在这里非常圆润、敏锐和集中,我们需要更好地控制力度与音色。后来Jean Muller在返场时一改炫技曲目的惯例,演奏了肖邦的圆舞曲,这是他五场巡演中唯一一次弹肖邦,他把梦一般的音色交给了这间剧院。

我们进行了一个钟头的简单彩排,还终于完成了预谋已久的对指挥先生的玩笑计划,然后我们又回到后台,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古老,无论是大门、走廊、化妆间还是盥洗室,女孩的更衣室很宽敞,里面放置着两台钢琴,她们换上礼服,坐在钢琴前开心地从贝多芬、肖邦弹到Yann Tiersen,另一些则坐在地板上卷着头发抑或光着脚跑来跑去。地板的色泽和磨痕显得优雅、沉稳,被女孩们轻盈掠过,留下她们的香气,宽大的窗户映照着隔壁建筑晦暗的阳台和角落里的两只鸽子。金色的法国号和银色的长笛像珠宝一样闪闪发光,木管组的一个德国女孩从包里取出了黑塞的《荒原狼》。

晚饭后我们稍作休整,音乐会开始了。低音提琴声部的座位被木架垫高了半米,因此我几乎可以清晰地看见每一个观众的表情,列日人的面庞和他们的黄昏一样肃穆和古老,他们庄重却并不华丽,身上有一种粗粝气质,和法国的观众大相径庭,他们没有为出席音乐会准备专门的着装,因此身上还带有各自工作场所和居所的气息,显得真实、素朴,这些查理大帝的后代,达内兄弟的邻人,他们半隐在观众席微弱的光照下,目光深邃,个个看上去都耐人寻味。音乐会结束后他们从观众席的暗影中站起身来向我们致意,优雅的剧院喧闹起来,骄傲的时刻。

音乐会结束了,两辆大巴载着狂欢的乐手穿越黑夜,在深蓝色的暗光中,领队给所有人分了比利时松饼,随即我们又拥入高速公路休息站清冷而灯火通明的便利店,买了酒精饮料和薯片。乐手们排着长长的队伍,便利店里顷刻人声鼎沸,买到东西的人小跑着穿过寒冷的站前地带,坐回大巴温暖的黑暗之中。我是最后一个坐回自己位置的,凝视着便利店在转瞬间重归宁静,那是一个古老夜晚的缤纷出口。

10.11.2011·2ya

精心准备了法语课的期末考试,题目却简单得令人沮丧。可谁料考试时却出预想外的状况:被监考的外籍女教师捉住当众斥责,说我作弊了。可我不过是想帮助旁边座位的不知道是什么状况的大婶,于是比划了几下。

真是冤枉。周围有在作弊的,但不是我,我是因为感觉到了自己的正义之于他们的秘密,才动作得这么明显、庄严的。我羞耻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愚蠢,满脸通 红,尽量将自己大的身躯缩进椅子里,可是无济于事——日常里,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就像毛衣上的线头,一旦被揪扯出来,虽然仍旧无聊、卑微,却又无法恢复原 状。我在她的话语里成为了一个自以为是的、热衷向别人显配自己会写答案的傻瓜,而且表达方式是如此的可笑和迟钝。


那个外籍女教师,那个有着和狄金森一样坚忍质朴的名字的、极瘦且迷人的小勃艮第人。我曾经那样地屏息着凝视着她,注视着她小小鼻翼上那枚星尘一样的 细小鼻钉,试图在她的服饰、用具上找到整个法兰西。学期刚开始的那节课,同学们都爱疯了她,课间时用磕磕巴巴的法语争着跟她说话。我想那会让我变得太庸俗 了,于是我高傲地走开了,但后来又偷偷看她在湖边吃东西的背影,并在给她的作文里费力塞进很多心意。可谁料最后的分别竟是这么无趣,我触犯了她的尊严,她 伤害了我的自尊。

这是一件小事,我知道这是一件小事。明天起床后我就会想不起来了。只是这不是我喜欢的大家笑融融的安静的结局。

9.11.2011·充蜜

卢森堡音乐学院建在高地上,四处都可以望见地平线,排练的间隙我们坐在四面都是落地窗的大厅里,便能看到天际光彩的变幻。这个城市如此空旷,自然远远比人类扮演者更重要的角色,森林、山谷和云朵掌控着四季和晨昏的颜色,而非建筑、车辆和人群,在这样的国度我想要成为捕捉天象的人、河畔的园丁。

音乐学院附近也没有任何商铺,我们在Jean Michel的指引下,沿着森林和荒地之间的一条马路绕到了加油站区,四五个加油站紧紧挨在一起,每一家都设有便利店,每个便利店里都能买到不同的产品,即使是相同产品,价格也各不相同,包装、品牌、气息、色彩,它们千差万别却并肩在同一条道上,颇像是建立在平行宇宙中。

周末休整的一天,我和RS去了市中心,我们从城区回来时,被夜晚逮个正着,我们迷路了。未料想走了十五分钟都未遇见一个可以问路的人,我们在河畔彼此壮着胆,幽暗的山谷变成无垠的阴影和曲线,我们又走错了路,看错了一间教堂,只好沿着石梯折返回去,忽然我们望见低处一幢通体透明的房子,内里的所有设施、一家人的生活暴露无遗,也许是没想到有步行者会行经这里,他们在柔和的灯火中成为那个夜晚既温馨又奇诡的时刻,我们在房前站了一会儿,他们一家人都在客厅里,整座房屋正处在晚餐前活跃的时刻,如果我们留下,整个夜晚的秘密就会这样向我们打开。

也许是受到这间透明屋宅的指引,我们很快便找到了回去的路,RS一回房间就病了,整个晚上躺在床上,我替她关上窗,窗外的叶子又落了许多。

9.11.2011·2ya

今天我一直在看一个“老疯子”的日记。一个喜欢旧书、辞了办公室的工作、以翻译和校对为生、一直在找着他的猫的老疯子。——我好想把他的名字写下来 啊,可我还是控制住了。写出了他的名字,就是预备要写定了他这个人。还有比以异想和偏见来扭曲一个人的现实存在更妄尊自大的吗?所以我决定只偷偷称呼他为 老疯子,装作是在写一个想象中的人。
他的日记是写在一个简陋过时的博客上的,留言簿上有一堆小广告和垃圾留言,他似也并不在意。最近的日志的题目全是“X月购书记录”——一个喜欢书的无聊的怪人。但点进去看的话会发现原来是日记的月汇总。

日期、天气、精确到小时的气温数值、去旧书市买了什么旧书(一般1、2元一本)和盗版碟(一般5元一张)、想念着丢失的小猫咪、唠唠叨叨品评着书的 品相或译本的优劣、对待家里其他几只猫慈爱而相敬如宾、几笔对肮脏时代的悲叹(语气夸张而抒情)、想念着丢失的小猫咪、熬夜做翻译、买旧字典和旧教材学英 语(不忘夸奖一番那70年代的香港教材的编写者有主张有尊严)、捣鼓电脑内存条和软件、去给手机屏幕贴膜结果受了小贩的气、想念着丢失着小猫咪……他挖苦 着走路时粗鲁撞掉他手里的国产山寨品牌手机的胖女人,或者那个是打电话声称自己找到了他的猫、却不过是引他出来唠念自己无聊生活的邻居老太太,却又马上在 下一句升华,从灰扑扑的居民小区一下子飞进洁白的云朵里。——啊,我爱看这样的日记!

我在下午的天光里抒着情,“这样的人,我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人呢?”按压不下去心中的幸福与感伤,就和在旧书网站找到了便宜的好旧书,确认下单时的 心情一样。是的,那些便宜的旧书是值得人们喜爱与倾注心力去发掘的:纯粹、优质、简朴、布满灰尘、价格低到与价值严重不相称,而且有些就如同过去的时光一 样,如今已无法重现。——可是那怪人的境况,却难道不是人人都要去逃离的么。偏离了正经的轨道,去追寻文学、光芒或是其他的什么,结果却只是每天带着极少 的零钱、去旧书市场寻找一些便宜而严肃(且不无枯燥的)的乐趣,或是在灰扑扑的角落里孤独地呼唤着他丢了的小猫。——我甚至怀疑他从来不曾拥有过那只猫, 只是在幻想中拥有过那样一只完美的、骄傲的小猫罢了。

花费了半天时间,终于读完了他一个月的份量的日记。不禁想给他留言。“……今天读到您的日记,非常喜欢。祝愿您早日找到小猫。”我这么写道,并以一 个浮夸的笑脸符号作为结尾。留言发送出之后我才想到,他看到这样的留言可能会觉得无聊且无必要吧,因为看起来我只不过说了一些虚浮的客套话。外人可能永远 无法明白心爱的动物走失的痛苦吧——那种痛苦只有亲历者才能知道。

8.11.2011·充蜜

我们寄宿的青年旅舍,被落叶纷飞的山谷和坚硬的要塞围拥,四周没有餐馆、店铺,是个与城市隔绝的地方,河畔散落着几间安静的住宅,我猜想其中或有那个无名花园的主人。

每天的排练任务完成后,乐手们就占据了旅舍底层的咖啡厅和台球沙龙,经过几个秘密的夜晚,低音提琴手爱上了拉小提琴的红发少女。

大多数时间内,这女孩像只高傲、轻捷的鹤,细长身姿,走路和说话都像报童一样匆忙,她戴着低音提琴手的帽子和太阳镜,走在他前面,红色马尾辫甩来甩去。排练时,女孩累了就把提琴撑在膝盖上,手握着琴颈,头微微靠在琴颈和背板相交的弧线上,她总是以这样的姿势向低音提琴手张望,好像倚着窗看一条静静流动的河。她瘦而苍白,有些像少女时期的蒂尔达.斯文顿。在音乐厅后台的化妆室里,她换上黑色纱裙,站在灯下的背影像一件柔和又古老的静物,其实她多动又爱说笑,回到化妆室前的台阶上,便如港口工人一般叉腰站着,笑起来露出嘴里的牙套。女孩就住在南锡附近的小镇上,我去镇里的教堂参加过音乐会,在观众席上看过她,她的家庭里一半人是栗色头发,她属于红色头发的那一半。
 
低音提琴手看上去有些冷酷,走路的时候眼神涣散,仿佛游荡在街上想找些乐子。他是马拉加人,十年前移居卢森堡,乌黑色眼睛,瘦身材,聪明而稚气未脱,说起法语带有西班牙口音。有天他告诉我们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就是他的爱人,他忽然笑着唱起了西班牙摇篮曲。排练时他并拢五个指尖在嘴唇上划过,发出短促而尖利的鸟鸣声,呼唤女孩一个温柔的眼神。最后一天他在巨大的厂房前和女孩拥抱在一起,他们俩在夜幕中显得十分相像,瘦长的影子淹没在雾中,既快乐又悲伤。女孩上了巴士,他用手敲了敲窗,然后回到厂房中,再喝两杯酒、再告别一些人。

8.11.2011·2ya

今天是冬天的第一天吗?为何这样和煦,澄澈。天更高远了,鸽群在缀着鳞状云朵的空中飞翔,像是明净的心里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晚霞浸染着它们。

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只属于年末的,温静、和润的气味与光亮里。一枚薄薄的白月静静升起。电影院门前人流涌动,一个中年男人在花花绿绿的海报前点燃一根烟,那味道不知为什么会让人想起圣诞节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花钱进电影院。”他冷冷地跟身边的女人说,意见没有被反驳。这就是了,温静的冬季第一天的下午四点钟,一个不知因何缘由经过电影院,却表示对电影院毫无兴趣的男人。

天空静静转换成黑夜的色调,今年的第一个冬夜是清澈的,月亮牵引着星光。远离开人群,那家永远清冷、没人光临的大型电动游戏城仍在街角边兀自闪着霓虹光亮,制造着只有卡通片里才会有的滑稽声响,五颜六色的轮盘机器缓缓转动着,像是磕了药一样。

在红尘的烧烤店里吃喝的人们,挽着湿漉漉的头发、刚洗过澡要回家去的国营商店的女售货员,蹲在小小的灯泡下照看自己那一点点生意的摊贩们,竟都对它熟视无睹。而这里是,在第一个冬夜里神秘运转的,巨大的、不属于任何地方的、似与现实隔着一层光幕的,迷幻之城。

7.11.2011·充蜜

排练的一周,我们吃饭的地方在餐厅第三层,一个雨天的夜晚,我们透过落地窗看见对面一幢建筑内的游泳池,那是一条狭长的浅蓝色光带,透明洁净的光线微微涌动,游泳池分享了海的特质,它是一顶轻盈的发明,秋天遥远的蓝天也停留在这里。大楼前暖橙色灯光隐在树冠,像是点着晚宴蜡烛的鸟巢。房间里的女孩们病了,暖气片上晾着她们的浴巾,深橘色窗帘后放着她们的水果——纸袋里装着精巧的苹果,橘子在窗台一字排开,反射着粗糙而微弱的光辉。夜行列车回应着窗口的叹息,楼下的大提琴手整晚练着巴赫组曲,山谷清香而潮湿的曲线伏在暗中。

7.11.2011·2ya

1.夜里,霓虹灯的阴影里,一个买水晶球的女孩。“十元一个——”微弱的声音,手里珍重地捧着三只颜色各异的光球。有谁会需要这样廉价可笑的装饰物呢?又是什么会让这年轻的女巫师,在瑟瑟秋风的商店街上售卖自己谋生的本钱?

2.在老友家里,试图找她要我过去的信件看,遍寻不得,可能人与自己的书信永不得相见,那是一片已经随风投递出去、从而脱离了自己的灵魂。

3.11.2011·gawe

悉达多和乔文达在衹树给孤独园中见到了那位受到世人景仰与膜拜的佛陀。同其他人一样,他们也立刻臣服于佛陀的目光之中。佛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是一个经历了许多事情,最终大彻大悟的得道之人。黑塞如此形容悉达多眼中的佛陀:

“佛陀谦然地走自己的路,陷入沉思之中。他平和的表情既非欢喜,亦非忧伤。他仿佛从内心发出温和的微笑。他静静地、安详地走着,带着一种隐隐的微笑,仿佛一个健康的孩童。他身着僧袍,正如其他的僧侣一样有条不紊地行进着;然而他的面容,他的步态,他安详的俯视的目光,他安详的低垂的手臂,以致他的每一根手指都显示着宁静,显示着圆满,无所依循,无所寻求,映射出一种永恒的光明,一种无止息的平安,一种无懈可击的宁静。”

“但是他留心观察乔达摩的头部,他的肩膀,他的双足,他的安详的低垂的双手;对于悉达多来说,似乎佛陀的每一根手指的关节之中都充满教义,佛陀身相的每一处都在言说、呼吸、散发和放射着真理。这个人,这位佛陀真是一位完完全全的圣者。悉达多从未如此敬仰过一个人,也从未如此爱过一个人。”

“他的声音明亮而平和,在众多的听者的上方盘旋——如光之运行,如夜之星辰。”

这些描述都非常得优美。如黑塞所描述的佛陀这种人,我没有在现实生活之中见到过,甚至也没有在其他的文学作品之中见到过。这真的已经达到了圆寂的境界。大彻大悟。无懈可击。乔文达立即成为了佛陀的信徒,但悉达多,我之所以喜爱黑塞刻画的这个人物,是因为他有独立的思维和怀疑的精神。难能可贵的并不是他不对任何强权妥协,而是他,不对真理和完美妥协。他认为佛陀的教义是完美的:“希有世尊,我尤其在这一点上崇仰您的教义:一切都完美清晰并得到了确证。您指明这一系列圆满的不间断的链条,一条由因果缀成的永恒之链。世界从未被如此清晰地描述,也从未被如此无可辩驳地展示出来。”

但依然存在着一个漏洞:“根据您的教义,世间万物的圆融统一及逻辑结果却又一个地方遭到了破坏。通过这个小小的缺口,圆融统一的世界中出现了某种陌生的东西,某种新鲜的东西,某种以前未曾有过而且无法展示、无法证明的东西:这就是您的超出世间的真理,关于救赎的教理。由于这小小的缺口,那惟一的永恒的世界规律又一次破产。”

听了悉达多的一席话语,佛陀是什么反应呢?他“目光低垂,他那深奥莫测的表情显示出彻底的宁静。”

我们看到,于悉达多而言,佛陀是如此的完美,令他震惊、佩服、景仰——“我见到了一位伟人,惟独在他蛮前,我必须低垂双眼以示钦服。我永不会在其他人面前低垂我的双眼;任何其他的教义都无法再吸引我,因为这个人的教义也并未做到这一点。”——然而,他认为这种完美的呈现尚无法完全体现世间的本质。世间的本质无法通过教义来体现,而只有通过自己的经历方能觅得。

行文至此,悉达多首先是学到了婆罗门阶层的所有知识,然后进入沙门阶层进行苦行,最后遇到完美化身的佛陀。“我见到了一位伟人,惟独在他蛮前,我必须低垂双眼以示钦服。我永不会在其他人面前低垂我的双眼;任何其他的教义都无法再吸引我,因为这个人的教义也并未做到这一点。”那么,关于知识与真理是否能够给人带来真正的幸福与安宁的问题,黑塞的态度在此已经非常明显,他的回答是“不能”。每个个体的各自不同的生命体验与思考,才是通往真理的唯一的途径。因此,黑塞在此表现出了对个体与个体生命历程的尊重。这是一种伟大的人道主义情怀。

最终,悉达多孤身一人,继续踏上寻找真理与自我的道路。

3.11.2011·2ya

今天是法语班的最后一节课。学期中我交上的一个朋友便不再来上课了,她的缺席总是让我失落,她是个味道好闻的胖胖女孩,性格跟我很投合。之前非常热情地要考二外的女孩也选了别的专业,不会再修下一级班了。而要移民的夫妻,学法语以寄托对在法国留学的儿子的想念的母亲,总穿得像一枚紫色浆果的女高中生,妖娆的女银行职员,奇怪的、像收集限量版卡片一样学了四五门语言且还在继续的男青年,认真得如石头或木桩一样的女人……他们和我本是永不会交汇的河流,却全都为着各种重要或不重要的理由一直坚持着每周两次来这里,在白炽灯下枯坐,做内容无聊的语言练习,居然坚持到了学期完结。

这是一个奇怪的秋天,我在坚持着做许多样事情。可我终究是习惯于活得随性懒散了,虚无感如同巨大的幕布,一直在生活的背景中隐隐挂着。脑子里一根弦的崩坏,一个嘲笑的神情,一个孤独的晚上,一次失败的挫折,就足以让一次旅途宣告完结。好在我目前对付得还不坏,虽然秋天越深,越似乎站到了悬崖边上。诸如“意义何在?”“水平如何?”“要这样下去吗?”这样的问题纠缠着我,我只能努力叫自己不要去沉湎于其中。“一个孩子,他什么也不想知道,除了永远地期望着一些模糊的东西。”

2.11.2011·gawe

修行了几年之后,悉达多认为沙门的教义也无法给他带来幸福和自由。他认为沙门的苦行,事实上是一种对自我的逃避,试图通过受苦、斋戒和调息等规律化和刻板化的生活,以逃避丰富复杂的自我。这和古希腊后期的一个教派非常像。

悉达多认为,苦行“是对自我所受苦难的一种短暂的逃避,是针对生命荒谬与痛苦的一副暂时的麻醉剂”,它跟“一个牧牛人在小酒馆里喝几碗米酒或椰子奶”没有太大的区别。因为“那碗米酒使他昏然沉入睡乡”,这就同悉达多在长时间修行中“逃离肉体并宅于非我之境时速哦找到的感觉”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于是他就告诉沙门的长老,他和他的同伴乔文达想要离去,长老听到他的话之后怒不可遏,于是悉达多“注视老人的眼睛并以自己的神情攫住了他,将他催眠,使他沉默,征服他的意志并命令他静静听从自己的摆布”。我们可以看到,他学到了沙门最高的奥义,催眠了一位沙门长老,超越了他的师傅。乔文达对自己的同伴钦佩极了,向他道,“说真话,如果你留在他们那里,你很快就能学会在水面上行走。”

但是悉达多对在水面上行走没有任何兴趣。他决定和乔文达一起去拜访一位受到世人景仰的圣者,这就是世尊乔达摩,他经常盘亘在舍卫城的衹树给孤独园中。

2.11.2011·2ya

今天读完了《西班牙小景》,那个在每天灰白色的清晨,随着缓慢的阅读而在我脑中一点点构筑起来的安静的夕阳下的老王国,随着书页的合上而暂时隐退进虚无的黑暗里了。安详的、伤感的、充满了精神贵族的、纯朴的、阿索林的西班牙啊,从此我将像想象阿卡狄亚一样想象那里,并在提到那里时,使用加粗加重的字体与语气。

下午作者过来谈稿子,讲到自己在加拿大的家:新造般的阳光,幼儿园门前崭新的沾着露水的草坪,上面停满了海鸥,鸣叫着,把他从北京的灰梦里唤醒了,蓝色的海水在背景里击打着岩岸,吐着洁白的泡沫。我像听人讲一个遥远的、关于月亮的故事一样听着他的讲述,觉得非常美好、清爽,但并不太在意了。对于美好环境的想往,有时候会变成贪念。我们停留在现在的世界必有其原因所在,只去认真走眼前的路便好了。

晚上跟男朋友去大学附近的商店街转转。乞丐越来越多了。一对是祖孙,跪在地铁出口的长方形光斑里,爷爷黑发、白色的稀疏的须,平躺在肮脏的棉被里,双眼紧闭,孙子嘴里吐着模糊的"谢……",以令人眩晕的频率叩着首。在栏杆旁的地上坐着一个带着许多狗的落魄老人,一只稍大点的狗躺在地上的被子上,两只小奶狗在破三轮车上兴味索然地打咬着。那些像黑石头一样,半跪半躺在夜风与角落里的不起眼的乞丐就更多了。我不忍多看――即使是"表演",也是太过惨烈的"表演"……

我们抱着当做早餐的面包,半羞愧、半怀疑(自我解脱似的)地掠过那些黑色的人影。我们在一家熟悉的餐馆吃了一顿饱饭,在房产中介门口看了回租不起也买不起的房子,幻想了一阵未来,吃喝了一些甜的零食,就去赶公共汽车回家。回去的公共汽车上四面漏风,前排一个头半秃的大爷雅兴很好地大声唱着歌,没有人理会他。

1.11.2011·gawe

黑塞的悉达多是我一生所能读到的最好的小说之一。这篇小说充满了自反性和思想性,文笔流畅优美,十分具有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的美感。这篇小说从一种“完美”出发,经历诸种磨难与考验,将这种“完美”升华到了另一种的“完美”,也代表着自我的实现。第一种完美的表征是:健全的身体、英俊的脸庞、殷实富裕的家庭条件,再加上博闻强识,这些人世间最美好的品质与条件在年轻的悉达多身上都已经具备。这个完美的开头宛如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小说与电影的结尾。但是对于黑塞来说,它仅仅是悉达多人生之路的开始。

我将抄取一些书中优美的段落,这些段落不仅仅具有深深的美学意义上的形式之美感,同时也在呈现悉达多当时的对世界与自我的看法。要注意到的是这个看法在小说之中经历了几个阶段,伴随着他人生的起起伏伏,他的人生选择完全是受到他的彼时的内心所主导的,但不同的经历又使他对原先的想法提出质疑,就是在这种不断否定过去的自我的过程之中,他达到了最终的通融。

“在沙门中一位年纪最长者的指导之下,悉达多按照沙门的戒律修习自制与冥想。一只苍鹰飞越竹林,悉达多将那只苍鹰摄入自己的灵魂。他飞越森林和山峦,他化为一只苍鹰,猎食鱼类,忍受苍鹰的饥饿,使用苍鹰的语言,经历苍鹰之死。一只死去的豺躺在沙滩上,悉达多的灵魂溜进豺的尸体,化为一只死去的豺,躺在沙滩上肿胀,发臭,腐烂,为鬣狗所肢解,为兀鹰所啄食,化为残骸与尘土,最终融于大气之中。悉达多的灵魂死去,腐朽,归于尘土而重又复活,体验了生命轮回的阴郁魔力。……他是动物,是尸体,是岩石,是木,是水,而每次他都再度清醒,在日光下,在月光中,他又成为自我,再次投入生命的轮回,再次感到渴望的躁动。”

以上段落援引于正文第十六页,讲悉达多学习到了当时印度的“经典”之后,进入被认为是最底层的沙门之列,学习沙门的教义。“经典”之所以被加上引号是由于任何经典不过是一个社会中占据统治地位的阶层的文化,精英文化同时也是一种阶级文化。悉达多这个时候经历了第一次的背叛,背叛本阶层的文化与文本,进入其他阶层之中,进行修行。你可以看到沙门的奥义是非常神奇的。这也提醒我们,不管从过去,还是现在来看,印度都是一个十分独特和深刻的国度。它不同于西亚的穆斯林文化圈,不同于东亚的儒家文化圈,不同于西方的基督文化圈,围绕着印度的各种教义形成的社会阶层、思维方式与行为习惯,这个邻国一直是被我们中国人所忽略的一个巨大的存在。

1.11.2011·2ya

持续是雾天,洗的衣服挂在窗前总是不干。它们阻挡原本就很少的阳光的透入,导致很晏醒来都觉得还是黎明,于是继续裹在被子里做梦。――梦里可有太阳?

在清醒的时候,我则格外注意书里那些关于雾的段落,雾是有害的,黏稠的,肮脏的,也会是美丽和忧伤的吧?雾气曾包裹住多少诗意的心灵,使他们绝望,又给他们以启发?可在书本之外,雾气只是在垃圾与落叶上方飘浮,希望与生命在其间静静地沉寂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否认什么,或者仅仅是枯萎罢了。

可公事上要做的事情、已负的承诺是不能再拖的了,深夜突念及此,就不禁痛恨自己。明天要早起,以一张新的白纸暗喻一个新的开始,用铅笔列出计划,划分无序且混沌的时间。而太阳在哪里?他其实一直都在宇宙风中快乐的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