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1.2011·充蜜

在楼梯扶手的一侧,挂着一副仿中世纪细密画风格的画作,画中的场所是马德里“委拉斯凯兹之家”的图书馆,委拉斯凯兹之家并非画家的纪念场所,而是在马德里的法国学者、艺术家工作中心,Nicole曾在那里待过一阵,这幅画便是当时结识的一位法国画家赠予的,画中是混乱不堪的图书馆,飞禽走兽在天花板下横行,一切物件包括书籍都轻盈且不怀好意地横冲直撞,唯有一位痛苦的学者被囚禁在画面下方。紧挨着这幅画的是同一位画家的另一幅作品,这次画中呈现的是一座秘密花园,花瓣柔软的蜷曲以及昆虫腹部的纹路被勾画得格外精细,密密麻麻的条纹和曲线盘绕成一个巨大的迷宫。

楼梯的另一侧挂着几个布列塔尼风格的盘子,还有几张佛像和猫的挂画,若你转过身去,会发现一扇悬起的窗微微透着晨曦的颜色(无论在任何时辰),窗下的暗影中栖息着两盆色彩奇诡的假花,让这个小角落看起来像是教堂的圣台。

Nicole打开了通往客厅的门,这里是沉郁的木色,透着秋天森林的气味。沙龙中央是一架1909年的斯坦威三角钢琴,她曾经花了六年时间寻觅合适的居所,为了能妥善地安置这架钢琴。键盘上仔细铺着中国风格的盖布,那是20世纪上半叶Nicole的母亲在巴黎春天百货买下的(她的母亲曾是那里的收银员),上面绣着飞鸟、四季花卉和中式园林。琴面上铺着一块僧衣颜色的布,一种冥想氛围,布上摆放着几本乐谱,巴赫、斯卡拉蒂、莫扎特、巴托克、梅西安…… 以及Nicole自己已出版的作品,旁边还放着一幅Camille Claudel的肖像。我表现出对这幅肖像的兴趣,紧接着又引起了新的话题,Nicole从书柜拿出两件她自己的雕塑作品——两个洪荒时代人类的半身像,他们的表情看上去疯狂而愤怒。“又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曾经为了逃避一次在美国的颁奖活动,去找精神科医生为我开病假证明,我编造了一系列症状,并且带了这两幅雕像过去见医生,说这是我出现精神问题的明证。”“后来呢?”“医生给我开了证明,但立刻安排护士随时监督我服药,因为没办法忍受这样的生活,最后我还是去了美国……”

沙龙与书房连在一起,在那里,我了解了Nicole另外的身份。她生于二战胜利后,1946年,那时每个城市还残留着战争的尘埃,大家不停地谈论着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到来,父亲在战时被监禁五年,后来奇迹一般返还家中。Nicole的前半生一直是位画家,书房里挂着她的诸多画作。她的双眼为一种奇异的深蓝色吸引,在她的画作中,到处可见这样的蓝。“我没有正式学过绘画,但我的脑中充满了各种图像,必须把它们呈现在纸上。”Nicole和我说起她的绘画过程,“有些画是我从纸张里找到的,纯粹出自偶然,我将颜料铺陈在画布上,跟随莫名的灵感随意用刀刻,渐渐的,一个正在消失的城市出现在我眼前。”那是她的画作《火灾中的城市》,她从画布中寻找到的——黑色的城市剪影正被大火吞没,在一切成为灰烬之前,一个迷幻、耀眼的时刻。她的另一幅作品,也是偶然的念头从纸张里涌现,将她的思绪擒住,那是一团蓝色雾霭的变奏,依稀可见圣母院的影子,但下半部分似乎沉入了海中,“雾中的巴黎”,她对我说,这是那张画纸当年告诉她的,她挥动画笔刻刀,于是在画纸上找到了自己迷恋的蜃景。

Nicole的另一身份,是诗人。她有一枚金色的奖章,反面刻着她的名字和获得荣誉的年份,”真正感到荣耀的瞬间是,我发现正面刻着波德莱尔的肖像。“她的人生是诗歌最好的养料。

沙龙和书房的墙壁上,挂着三把小提琴和无数的画作,墙角倚着一把大提琴,沙发旁有一个鸟笼(那是我第一节音乐分析课的记忆),一只陶瓷制成的鸟,一个敞口玻璃罐,里面放着梅西安的坟茔上捡来的玫瑰花蕾,许多森林和海边捡来的——贝壳、石头或树果。钢琴旁堆着各种各样的古典唱片,两台唱机,再旁边是瓦格纳的半身雕像。我的目光不知该落向何处才好,她为我一一介绍墙上和架上陈列的物品,室内的光线很昏暗,她装了许多灯,每一盏都如她所期望的那样比星光还要微弱,她举着台灯凑近她正在讲述的物件上,灯罩里投出一束微亮的圆。

她向我介绍一幅朋友的画作——一个空旷的,像是意大利某个古城的广场,被一幢幢古老的石头建筑围住,广场上有一把无人奏响的竖琴,一段歪斜的竹节梯通向一个无解的、置于画面之外的阳台。“小夜曲”,Nicole告诉我。这样的场景唯有月亮可以见证。这位画家——不,她是一个医生——其实,她是一位歌唱家,这个神秘的女人,Nicole提醒我说,我听过这个神秘女人的声音……“我家里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脑,有一次,我漫不经心听着广播,当一首艺术歌曲响起的时候,我忽然被一个声音深深吸引了……我对自己说,必须找到这个唱歌的女人,但我只是默默记下她的名字。很久以后,碰巧在歌剧院上演了一场瓦格纳的歌剧,其中有一个数人合唱的片段,我觉得自己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可它和别的声音纠缠在一起,只透露出极微弱的信息……歌剧结束后我去一个一个翻演员名单,终于认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那个我在广播里听见的声音……我立刻去后台找到她,这个意大利女人,我请她来唱我的作品——为洛尔迦诗歌而写的声乐作品。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她了,在她唱歌之前,曾经是一名医生,唱了十几年之后,又做回了医生。”

我听过她为Nicole谱曲的洛尔迦诗作录制的唱片,如今看到了她的那幅”小夜曲“,试图根据Nicole的描述勾勒出这个女人的大致模样,“灰黑色,瘦小的……站在台阶上”,只有月亮能看见这一切。

Nicole一会儿带我去她的房间,一会儿带我去阁楼,一会儿带我去餐厅,一会儿又带我去看藏在屋子背后的花园,那里有一颗高大的梣树。我在这里深深地迷失了……她的床前正对着一幅她自己的画作,远远可以看到画中(蓝色,Nicole的蓝色)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他是梅菲斯托。在梅菲斯托画像的下方,是肖邦的半身雕像,肖邦头上的帽子,是从Nicole祖父那里拿来的,”看看它有多结实,每个冬天我都给肖邦戴上。“她的肖邦还系着一条围巾。那顶帽子内衬印着巴黎St-Ouen的一个地址,也许是跳蚤市场的某个店铺。她的房间里还有一个属于西藏的角落,一个低矮的书架陈列着各种西藏地方志和佛教书籍,中间立着一张Nicole儿时在海滩的留影,父母坐在她身后,她两手各托着几瓣柑橘,摆出佛陀般的坐姿。房间门口是维米尔的复制画,斯特拉斯堡大教堂圣像和一个眼神恬静、下巴圆润的圣母像——Nicole爱极了她的下巴。

阁楼上更是一个小小的博物馆,里面有一些她的儿时玩具,有一只她的宠物“陶瓷睡猫”,另有许多她的摄影作品,其中有一幅俄罗斯女孩的肖像,“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有一天我拍下她的眼神,她看起来恋爱了。”一幅Nicole的祖父母在布列塔尼的小屋,坚固、遗世独立的小房子,“里面只有两间,白天我在房间里画画儿,晚上必须把画板和画具全收起来,因为这里同时是所有孩子睡觉的地方。”旁边是一张童年拉手风琴的Nicole,那是她的启蒙乐器。阁楼上有很多幅她在1968年完成的画作,“全法国到处在罢工,我就躲在屋里画画。”阁楼上的天窗映出对面教堂的尖顶和黑瘦的枯枝,“夜晚它们会变得很美。”

我们回到客厅的沙发坐了一会儿,右面微微透明的光亮之地,是她的花园,沙发正对面是她的钢琴,坐在这里谈话和小憩的时候,她把钢琴当作一座安静而庞大的雕像,后来她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和我讲起巴赫的几首创意曲,让我试试她的指法,“用这样的指法,可以更好地使乐句呼吸。”我们弹了一会儿钢琴,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在她那神秘的餐厅里开始用下午茶,那里正如她所说,“这里像任何地方,唯独不像餐厅。”那儿有许多盆栽,有真花也有假花,彼此混杂在一起…… 蜡烛、雕像、南法装饰圣诞马槽用的彩色小泥人,还有她每次散步所得(可以是任何物件)……我相信我在那里又听了很多故事,关于她的屋子,她的钢琴,关于她和我的相像之处(这也许是我们彼此吸引的原因),关于她独居生活的快乐,她对这个世界永不停息的探险……

夜晚是怎样来临的,我是怎样乘着电车回到家中的,已经很难记起来了,那个下午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白雾——幽暗的、诗歌发生的现场——我在Nicole 住所的混乱路径——忽然陷入泥滑的海草丛、忽然像星星一样融化、忽然像雨滴一样扎进花园的泥土里、忽然成为教堂里一种蒙尘的气味……

柠檬树下,无边无际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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