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0.2011·充蜜

集训已三天,我住在雾中山谷的青年旅舍,房间的窗捕捉着夜间列车的行迹,晚上可以听到火车轻捷的轰鸣和隔壁房间里小提琴与巴松的练习。

河边有一片看似无人照管的花圃,花开得很好,水里映着秋天山峦的颜色。雾中有一条小路,我想沿着它走到很远的地方,沿着这座高高低低的国度里一切安静的事物,可我却只能每天从路口经过,搭乘去音乐学院的大巴。

这些天一直觉得自己在扮演另一个人,一个勤勉,有节律,连晚上的私人时间都要和人分享的角色。我想念南锡,却也不讨厌这样的生活,也许因为它永远都不会成为我真正的生活吧。

我和另外三个女孩睡在一间,灯已经关了,浴室地面上的潮气有女孩沐浴的香味,门外传来遥远的排队,我躺在床上等待一天辛勤练习的礼物——我再不会失眠。

31.10.2011·2ya

疲惫极了,可又不想回家,赖在一家夜雾中的橙黄色咖啡馆里。寒夜里行走多时的疲劳、温暖的空调热风和甜的热饮料的组合,居然像是一条柔软的被子,缱绻得让人不愿动弹。

我在这样的缱绻里无聊已极地读随身带着的戴望舒散文集,那些最精彩的篇章:西班牙纪行、阿索林散文,我都已经看过了,所以我选了他的两本日记来读:《航海日记》和《林泉居日记》。

读诗人的日记不是最好的享受吗?八卦、日常、计划、雄心、颓败,全部在里面了,而形式又是美丽的。戴望舒的两本日记是这样,贾曼的日记也是这样。

《航海日记》很薄,是他去法国留学时,在海上航行的那一个月间所写在一本活页薄上的。那时的旅行真是漫长、刻骨:离港时挥动不完的帽子与素巾;与同行乘客结伴到经停海港的游历探险;在船舱的苦热里闷闷地做着翻译的时光;或是给不同的人写长长的暂时得不到回信的信,到港口时一并寄出。最令人惘然的莫过于日记簿上的一个不知是谁的人留言了:“对不起,我读了这本日记(那完全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一张公用的桌子里发现了它!)我就把它取名为《伤感日记》,我想你会满意的。”

《林泉居日记》则是写于与第一任妻子分居后的香港。比较厚,充满了日常琐事:对于薪金的小心计量;做了什么梦;找了什么翻译活计来做(费了力气报酬又少);在街上如何买鞋;或是在商店买了什么礼物给女儿和妻子,欣欣然地在箱子里收着;对邻居朋友们(不无小心眼)的看法;吃了一顿怎样的好饭……可我居然就是爱读,不争气地在诗人的颓败和琐碎里找着自己颓败和琐碎。

27.10.2011·充蜜

明天要外出一阵子,最后一顿晚餐因把握不了买菜分量,干脆去市中心的快餐厅解决。我喜欢时不时去一趟快餐厅,总觉得食物本身和进餐过程都会让人变得洒脱、钝感,从前住在郊区宿舍,感到自己有什么小情绪涌动起来了,便去山上的快餐厅坐坐,后来也不知道是山丘上的风与日落还是餐盘里的油和糖分把我治愈了。

这周的巴士换了万圣节期间的临时时刻表,半个小时才行经一辆,于是晚饭后我从市中心步行回家。也许我从未留意过深秋夜晚的洛林堤道,未留意这里落叶的分布、灯光飘洒如浅金色的雨、银杏的枝叶涌向天空。夜行列车的光线充满暖意,从我身边平行地缓缓滑过。这个夜晚,洛林堤道充满了月亮的气味,令我想起玛德琳娜。

玛德琳娜是音乐学院一个拉大提琴的金发少女,我很早就认识她却从没有注意过她。在一个星期天的歌剧院,玛德琳娜坐在我的前排,金色的头发微微遮住我。一开始我挺直脊背或侧过头去调整视线,然而很快我便发现透过那金色枝蔓尤其是它半透明的边缘欣赏舞台上发生的一切更为美妙,在每段咏叹调的蛊惑中,我都想把脸深深地埋进玛德琳娜的头发,被少女的柔软气息围拥着。我坐在偌大的剧院里,觉得所有专心于剧幕的人,所得的愉悦都未必有我多,我得到了这个星期天下午的亲吻,在黑暗之中,在所有人当中。

27.10.2011·2ya

深秋的下午五点钟,世界已经是灰蓝色的了。我在学区附近的一间三明治快餐店里解决我的晚饭,夹在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和抱着厚厚讲义的大学生之间。他们活泼地吵闹着,或者认真地对付着自己的作业。

我选择了面对玻璃窗的吧台座位。虽然展示似的在窗子后吃饭有些丢脸,可是我不愿意错过这难得的灰蓝时刻:这时街灯还没有亮起,天光暗淡,每样事物与人看起来都既清晰又辽远。我吃下的热咖啡和香肠三明治驱散了寒冷与饥饿。明亮的美式餐厅无忧地喧闹着,使秋夜看起来更加疲惫与衰老了。

我身旁坐着一位守望女孩,她戴着一顶紫罗兰色的毛线帽子,双肩背包都没有放下,只端正地坐在那里,盯着窗外看了又看。天色更暗了,橘黄色的街灯雕塑着夜的轮廓。我心不在焉地揣测着她的经历,却不知为什么想到了你。那个在巴黎秋天傍晚的公车站台,用手机拍下《日落公园》海报一角的姑娘,海报上月白色的作者的名姓像是秋夜从棕色的树冠上升起的月亮。我想那一定也是一个灰蓝色的时刻,我似乎能闻到落叶的尘埃气息,并看见你层叠的围巾之下露出的细细的小辫子。我想着你那篇混杂着雨的气味、黑暗的小说段落和黎明天光下旅客们的灰白面庞的公车之旅的笔记。

可能很少有旅人会选择在深秋出发,深秋是抵达的时刻,是风尘仆仆的归来,卸下臃肿的行囊,躲到厚厚的门帘后面,准备柴火和过冬的食物。可是深秋又是最适合想往羁旅的时节:疲惫与忧伤的旅客,火车窗外含愁的田野和山脉,一本厚厚的侦探小说正翻到关键处……

我只一味胡思乱想着。窗子外面,一个骑在一辆银白色摩托车上的高大男孩冲这边挥着手。令人安心的夜的味道从不断开合着的大门那里吹进来。

26.10.2011·充蜜

最近看了好些摄影集,还买下了几本,今天要介绍的是立陶宛摄影师Rimaldas Viksraitis的作品集《Grimaces of the Weary Village》。

Rimaldas Viksraitis骑着自行车(亲切、灵巧的交通工具)在立陶宛的村庄来去,记录村民们的贫苦生活、艰辛劳作与纵情酒色。这些影像反映了苏联解体后立陶宛经济衰退以及传统农业系统的崩塌,经历了这种流变的村民,其创伤是以“穆里埃尔”的方式呈现的,即核心事件的缺席,记录的重心在于事件造成的辐射效应,其长时间对人们的渗透和作用,而在Rimaldas Viksraitis的作品中,酒精遮盖了真实的状态,呈现出粗暴、奇异的狂欢气息(有评论提到他和费里尼的相似之处),Rimaldas Viksraitis的影像令我想起塔尔的作品,相似的主题、动物占据的角色、以及黑白摄影。那张少女和羊首立刻让我想起《撒旦探戈》里面的小女孩和死去的猫,而那些毫无美感的身体暴露又令我想起《撒旦探戈》开篇女人用以清洗下身的盆。在乡村生活的“反诗意”上,他又和赫塔穆勒是站在一起的,即击碎了一些人对乡村“田园诗”生活的幻想,在贫困的国度和传统农业分崩离析的时代,乡村生活是艰辛甚至残酷的。但“诗意”并非完全缺席,在一些旷远的乡野背景下的劳作、在少女的双眼中,依然可以找到传统意义上的诗意,有几张甚至唤起我对苏联电影中诗影像的记忆。而在此之上,Rimaldas Viksraitis和赫塔穆勒都建立了各自的《恶之花》式诗意,一些奇异意象编织的荒诞现实。

后来看到Rimaldas Viksraitis本人的照片和访谈,比起Anders Petersen之于他的记录对象(如Café Lehmitz中的人们),Rimaldas Viksraitis本人的精神气更像是他作品里走出的一员。四十年前约瑟夫.寇德卡靠音乐进入了吉普赛人的世界,而Rimaldas Viksraitis也许就靠他的自行车以及一副乡野醉汉的姿态。

26.10.2011·2ya

今天又去了"灵光之路"。这条路上有高大的树的枝杈交错出的甬道,有深深的草丛,还有一直延伸下去的低矮、锈渍斑斑的栏杆。当深秋忧伤的潮气把路面浸得黝黑而湿润的时候,黄色的落叶正将这里掩埋。

一只麻雀忽然从我脚边飞起,跃上棕色的枝头,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一个我喜欢的类型的女孩和她的朋友走过去了,她的脸朴素而洁白,眉毛线条硬朗,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不知为什么会让人想起Rouge里的伊莲娜・雅各布来。

空荡荡的公车开过去了好几辆,可我依旧步行着,带着一种被日常生活甩下的愉悦。我想起昨天在公车上看见的一个男孩,他偷偷在本子上画着前面女孩的背影,画得像个小神仙。他见我偷看,便尴尬地停下了,假装注视着窗外的树影,这让我觉得很抱歉。公车本应是最好不过的对自己的本子倾诉的地点,可是却被我多管闲事的凝视扰乱了。

天空苍白,雾霭偷偷挤占着之前的一场秋雨所做的努力。我想起昨天深夜读到的一首法尔格(Fargue)的诗来,当时就很想拿给你看:

"有一天,在暮霭中,我们走过,在雨后,
沿着公园的围墙,那儿美丽的树木在做梦……
我们久久地追随着。时间悄悄地过去,
黑夜的手在旧墙上缝补着裂缝……"

25.10.2011·充蜜

昨晚早早上床,却捱到凌晨才睡着,凌晨又被迫醒来,赶早班的巴士去火车站。下雨的清晨,整座城市被封锁在黑暗里,我推开门时惊动了一只在屋檐下躲雨的猫,一直以为每个假期这间房子里只剩我一个,原来无家可归的小猫也会寄居在这里。想起小夜还在的日子,雨水濡湿的阳台微微散发出腥味,那是我平素给她喂食的地方,雨天改变了一个城市的气息和质地,小夜也变得安静、柔软,窝在室内像只安闲的蜗牛。

巴士准时到达我家门前,车上只微微亮着夜灯,带长柄伞出门的人,座位旁滴落下长长的细流,用折叠伞的人,身边则是一团含混的水渍。车厢里湿漉漉的,被暖风蒸出雾气,人们看上去神思涣散,好像深陷在长途旅行的座位上。

坐上火车的时候还没有一丝天亮的迹象,人们习惯性地在黑暗中将身体尽量舒服地安置好,试图与清晨被打扰的梦境对接。没有人查票,餐车也没有推来,我疲惫不堪,却没办法睡着,打开kindle读赫塔.穆勒的书,正好读到关于雨的段落。

“雨水——我本能地想到天鹅绒。它很柔软,头发因此变得丝绸一般顺滑、温驯。”

她笔下难得有这样舒缓的句子,其它时候,都是些既黑暗又残酷的意象,透着股狠劲。贫苦的乡村生活、压抑的家庭关系和神秘的民间传说加乘了一个似懂非懂而想象力又过于丰富的年轻人的奇异力量,她的小说令我想起东欧一些超现实主义电影,有些片段又唤起对贝拉.塔尔影像的回忆。她的文字影像感非常强,我坐在昏暗的车厢中几乎把每一段文字都输出成了影像,曾经看过的罗马尼亚摄影作品选、匈牙利摄影作品选和关于茨冈人的摄影作品中,那棕色蒙尘的色调此刻鲜活地映衬着她的文字。

车厢在高速行驶中的晃动和小说里腐烂与死亡的片段夹击着我,我合上书,闭着眼睛盘算一会儿该去哪间咖啡馆吃早餐,过了许久,终于在天亮的地方——巴黎到了。

25.10.2011·2ya

回家的日子,我晚上独自睡在书房里。虽然那是全家最冷的一个小房间,我却最喜欢。

一张旧旧软软的弹簧小床,横在窗台下。床脚边是书柜,里面放着我的旧课本、漫画书和全家人的相册簿,足够我消磨掉失眠的半个夜晚。床旁边是桌子,我点着灯,揪着头发写“双梦记”的深夜,大多是在这旁边度过的。我家的小狗有时会静悄悄的用脑袋把门顶开一条小缝隙,然后又不声不响的走掉。若我打开门看它,它就丢给我一个“早点睡吧”的疲惫眼神,恍惚间令人错觉是一位成熟的中年大叔。

我晚上等家人全都安静地睡了,洗好澡后,就独自钻进这间小屋来,喜滋滋地关上门,像是在夜色下擅自管领了这个小小国中国。我从我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梳子来梳头发,拿出书来看,好像我只是一个寄宿于此的旅者。可当我裹在姥姥亲手缝制的柔软的被子中睡下的时候,我又分明为能和所牵挂的人睡在同一间公寓里而深深幸福着。这样的中间地带令我舒适,又令我悲伤。

可是当星期一苍白的太阳升起,我还是得回去北京,然后在被昏黄街灯照亮的深夜,独自回到那位于迷雾间的空中小屋。几天没在,常春藤完全枯萎了,四处都是灰尘、干冷与寂寞。捂着冰冷的膝盖,独自躺在薄薄的被子下的时候,没有热水袋的我只得想着我那些小小的计划和精神生活,以获取一点稍纵即逝的安慰。

ps.
昨天晚上关于灰尘小屋的一点抱怨:
离开住处几天,回家后,看哪都觉得冷淡萧条。牙膏斑在洗手池处黏死了,费半天力气才刮下来,洗碗池的底部干干的。肚子饿的深夜,拿出放了好几天的自制面包片烤,烤出来觉得味道奇怪,才发现连面包机的网子上都积灰了,还真是寂寞的屋子啊。

蝌蚪小姐今天中午令人感动的回复:
屋子和人一样的,也会开心,也会寂寞。也有好脾气的屋子,也有冷淡的屋子。我因为经常搬家,多少有这方面的体会。每次要离开一个住惯的屋子,我都为他打扫干净,然后退到门口,诚心诚意的说:谢谢你,再见了。我会想你的。关上门,要轻轻的:)

24.10.2011·充蜜

考试成绩出来之后,我们几个挤在Denis的琴房里,“不许在琴房内喝饮料、进食”,房间门口写着。Vadim从包里拿出一瓶辣椒伏特加,我们一边用扭曲的表情对其凛冽辣味表示抗议,一边飞快地将整瓶瓜分掉。然后,另外三个人穿上外套、背起包,去赶各自的火车,Vadim则邀请我去街上的酒吧接着喝。

冬天真的来了。蟒蛇展览的宣传车大张旗鼓地占据了市中心街道,马戏团的红色帐篷在carnot广场金色的林木间安顿下来,动物粪便的味道在寒风中起伏。

我们去“城市家乐福”买了红酒、奶酪和面包,然后被就餐台的阿拉伯男人赶了出来,“不许在这里喝酒精饮料!”“不许拿这里的塑料杯!”我们推门出去时,又听到背后传来他训斥其他顾客的声音,“这不是你们碰的!”我们逃开他,走向斯坦尼斯拉斯广场。广场上寒冷却热闹,Jean Michel居然在这里!我们学校的爵士乐队在这里表演。Jean Michel是音乐学院的校工,白胡子里终日藏着笑意,说话大声而直率,每次去校外演出,都是由他负责装卸乐器和运输工作,每年的CMGR(Coopération Musicale de la Grande Région)巡演,南锡的学生都是由他带领,CMGR发放乐谱和找寻乐手同样是他的任务,今年,我就是因为他的邀请才接下巡演任务的。下午的考试成绩出来后,Denis兴冲冲地跑来对我和Vadim说,“我刚遇到了Jean Michel,他骄傲极了,他找到那么好的两个低音提琴手,两个最高阶段的乐手,他高兴坏了!”我们下楼的时候看见这位白胡子叔叔前后张罗着晚上音乐会的准备工作,他看见我们,推着运输车上前祝贺,“应该好好庆祝!真高兴你们接下了CMGR!”而这会儿我们又在广场上遇见他了,我们分了奶酪和面包给他,“祝贺你们!”他再次说道,看了看我们手上的酒瓶,“阿尔萨斯红酒好喝极了。”

Jean Michel是个和善、勤勉,真正具有美德的人,他让我想起我们在村庄、小镇,广场和老人院举办音乐会时遇见的人,在那种家庭沙龙般的氛围下,观众脸上流露出真诚的满足和愉悦,那表情与Jean Michel别无二致,而他也往往坐在这些人中间,或是在后台静静看着我们。每次演了什么曲目,他都记得,演出前后他总是津津乐道,他心里是有一个音乐家的情怀的,或者不止于此,他为音乐里全部的愉悦和希望而生活,“下回,希望你们能演《春之祭》!”他几天前对我说。他和去年退休的Quns先生一样,是整个音乐学院的大管家。

天色渐暗,我冻坏了,酒精也暖不了身子,Vadim说我们应该去一个暖和的地方,比如披萨店。可我已经几乎吃饱,胃里再塞不下一小块披萨,我们告别了Jean Michel,往市中心走去,“一定要去披萨店吗?”我问道。“不,任何一个暖和的地方都行,今晚真是russian cold。”我带他穿过马路,走进LCL银行的自助存储所,这里有宽敞的空间,更可贵的是,这里的暖气是全城开得最足的。我推门进去,径直走到暖气片前,把整个身体贴近热源,使之慢慢恢复知觉。“真是不错的地方!”Vadim一边感叹一边把面包、奶酪和红酒在窗台上摆开,我们的野餐会又换了地方。我们聊了各自的故乡,聊了我们共同认识的寥寥几个人,而后沉浸在对模糊未来的轻微焦虑和更大的希冀中,有时半发着呆念出窗外广告灯箱、轻轨站牌和店铺门面上的字。原来Vadim自己也作曲,原来他是坐了两天的大巴从明斯克来到南锡,大巴在华沙经停,他说,“做巴士最便宜,又可以方便地携带低音提琴和伏特加。”我们瞎聊一通,我教会他几句法语,“我叫Vadim,我会演奏好听的俄罗斯歌曲。”这是他找零工时能用上的。“你的眼睛很美。”这是取悦姑娘时用的。我们把全部食粮消耗完毕,其间还为这个温暖的场所取名叫“低音提琴大饭店”。取钱的人在我们的大饭店进进出出,轻轨列车的探照灯映着我们两个背着琴弓、大吃大喝、用英语对话的怪人。

这个夜晚印证了我多年前对低音提琴手这个职业的幻想,这是一个介于音乐家、失业者、流浪汉和蹩脚诗人之间的身份。即使你真正爱过这件庞大的乐器,为其付出时间和努力,你也未必能令它发出悦耳的声响,大部分时候你得到的只是苦涩和挫败,却无法拒绝它靠在你怀中时深沉的震颤。低音提琴手之间,正是凭借这种狂喜和无奈认出彼此。

24.10.2011·2ya

我带着半纸杯咖啡坐在宽敞而空旷的火车站候车大厅里,读着黑塞的青春岁月。我觉得《彼得・卡门青》的文字略显粗糙,但仍被其中的许多细节迷住了:

"我看着这个漂亮的小伙子出门,左手拿着一本书或者一本乐谱,右手捏着一枝香烟,烟雾在他那弱不禁风的瘦高身子后缭绕。"

"他漂亮的大房间里……显得清高的杂乱无章以及香烟的芬芳烟雾……"

金子打造的阳光从玻璃天顶上流淌下来,天气干燥如同粉末,明亮寒冷似钢。我静静感受着过早起床的上午的第一杯咖啡所带来的魔幻的幸福感,还有手里这册薄薄小书的合适开本和使它显得谦卑、不值钱的破旧。我享受着这虚假而真实的孤独,还有想象出的羁旅与冒险。等到一会儿检票口打开,我将把这本小书往旅行包式的手提包里一塞,汇入旅客们之中。我甚至享受向那大小正合适的口袋里塞书的动作,那简直像是某个关于夏季短途旅行的胶片光影忽然与我的手合二为一……我享受着这一切,直到泪水不知不觉间溢满眼眶,直到我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这一世的角色、眷恋和目的地,完全沉醉于一个模糊而热切的想往里。

21.10.2011·gawe

我开始读黑塞的《悉达多》,刚刚读完前言部分,做一个读书笔记:

这是一枚石子,相当长的时间之后它也许会化为泥土,泥土中会生出植物、动物或是人。我以前或许曾说过:这石子只是石子,毫无价值,属于玛耶女神的空幻世界,然而或许因为在变易之轮中它也有变为人或是神灵的可能,所以这枚石子才具有某种重要性。这或许是我曾经有过的想法,但是现在我认为:这石子不仅仅是石子,它同时也是动物、上帝或佛。我不因为它是一物并将会变成另一物而尊敬它,爱它。而是因为它久远以来即包容了一切万物,而且永远涵摄万物。我爱它仅仅因为它是一枚石子,因为现在此刻它向我显现为一枚石子。我在它的每一细微的纹理和空洞中都看到了价值与意义。它的灰与黄、它的的硬度以及敲起来的声响,它表面的干与湿也同样显示着神秘与价值。有些石子摸起来像油脂或肥皂,有些看起来像树叶或沙子。每一枚石子都与众不同,并以各自独有的方式祷念着圆满的“唵”字真言。每一石子结尾梵。

我爱你,万物是你,你即万物。





21.10.2011·2ya

原本昨天在记事本上罗列了诸多周末待办的事项,可是今天黎明时分的一通电话,就把一切都轻轻抹去了。

陪小胖回天津,深夜才到。我们打了出租车,他先到,于是在夜雾里,我将他一人留下,自己和车子走了。出租车司机一待他下车,也没问清我们的关系,就开始大声跟我抱怨他指路不清、说话又慢起来,"要让我跟他过一辈子,肯定被逼疯"。我气得要命,但转了一下念头,也就任由他说去了。大而荒凉的城市,或许永不会再见的陌路人,谁又能懂得谁的喜悦与悲伤、不凡与不堪呢?我只是觉得这样将小胖一人留下,不曾交待或商量清楚一句话,就走了,非常不安。回过头再看时,他早已走进楼群里面去了。

恍惚地回家。

明天,苍白的日光又将漠然地笼罩在城市上空,看这枯燥丑陋的巨大机器轰隆作响,冒出热腾腾的蒸汽,人类在其中不过是洁白柔软的零件罢了,被日复一日裹挟进其中――可能只有在星空与睡梦中才能出逃片刻。

20.10.2011·gawe

我关注的是一个个奇特的陌生人。这个陌生人,来到一个公共的空间——对于学校来说,这个公共空间意味着公共自习室和图书馆——与我一样,他会选择某一个固定的地盘和位置,放下书包,坐下来,做自己的事。他在这个公共空间中所待的时间,往往比在宿舍中所待的时间还多。

一开始的时候(事实经常是从一而终的),我与他不会进行交流,因为我不认识他。但久而久之,我变得可以辨认出对方。他的相貌与表情、他的身体语言、他走路的姿势、他经常穿的衣服、他对空调的适应程度、他用什么样的电脑和内胆包、他的水壶中泡的茶叶、他的同学与友人、他所学的专业和正在做的事、他什么时候去吃饭、他每个星期的哪几天到这里来……各种各样的相关信息都渐渐被我的眼睛所捕获,我变得开始了解与熟悉他。

某种奇特的氛围形成了。这个氛围属于那一个公共空间的那个范围之内。可能每一个范围,都存在着不同的氛围。我很难能够用语言形容我与他之间的关系。我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同学,对我而言,他就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我对他的熟悉,有时候甚至超过了我对我同班同学的熟悉。但却没有进入到一个普遍的人际关系网络之中,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又对他一无所知。对他来说,情形类似。我们渐渐形成了某种独特的关系。

在这种公共空间中,在繁重与无聊的学业任务之外,我多了一种乐趣。这就是观察他的乐趣,我可以通过表情,判断他某一天的心情,看他是在专注于某件任务,亦或是在开小差、睡觉。我对他的了解与日俱增,这种了解,可以说是既有实证的观察成分,又掺杂着许多幻想性的成分。我的实证观察的不完全之处,用幻想来补全;每日观察所获得的新的证据,又在重新修正着我对他的整体了解,幻想随之也在进行着新的调整,增添新的内容。我沉溺在这样的观察与想象的世界之中,其乐无穷。

也可能由于某种契机,我与他开始进行交流。我想起我考研的时候在教室自习室和图书馆中的穿梭。白天在图书馆,晚上在自习室。在图书馆学习时,我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考研人,他们属于我所在的学院,但不是同一个专业。他们有自己的专属位置,上面摆满了许多的考试参考书,厚厚地堆成好几叠。在我的座位不远处,有一位同年级的不同专业的女生,她每次都比我来的早,久而久之,开始熟悉,遇到时还会点头招呼微笑,然后会开始交流考研的事情,但这种交流浮光掠影,点到为止。最后我也不知道那个同学有没有考上研究生。只记得她染成暗黄色的头发、微微有点婴儿肥的脸和淡定的表情。

在自习室,我最熟悉的要属一位低年级的女生。她每天都过来自习,风雨无阻,每次都是教室中最晚走的人之一。她梳着马尾辫,戴着一副眼镜,表情严肃,偶尔微笑,经常穿一件红色的衣服,看上去很沉的双肩背包要把她的腰压弯了。我在每个周末看到她,在中秋月圆夜和圣诞前夜冷清的教室中看到她,在某个炎夏的午后风扇转得吱嘎响的教室中看到她,她在做着看上去永远也做不完的作业。我从没有和她讲过话,但她的反复出现在教室第四大列第一排位置的场景,她每天晚上背着书包从我身边经过的画面,已经占据在我记忆中的某个地方。那种印象,是比很多跟我好友之间交流与来往所形成的印象还要强烈一些的。但我却不知道那个女孩现在会不会在她的脑海中浮现起我这么一个人来。也有可能她根本没有记住我,因为她一直都坐在教室的第一排,面对的只有黑板。

20.10.2011·2ya

完全看不见太阳的影子,散步与开窗通风都变成了有害健康的事情。阴霾与重度空气污染,使此地看起来落魄极了。街边的树木在灰黄色的雾气里静静枯萎,叶子落了一地。沾满尘埃的深草中,一只孤独的秋虫在尽力找准调子,唱着最后的哀歌。我想象自己是在星系边缘的宇宙飞船,或是在一颗被遗弃了的孤星――虽然一次次徒劳地打开无线电,试图与母星联络,但接受到的一直都只是由尘埃、黑暗以及虚无所反射回的盲音。

今天我去附近的印刷作坊办事,又遇见了那个我一直觉得很像我爸爸的经理。他带着眼镜,衣着过时而整洁,行止斯文而古板。他原先带熟了的那两个男伙计全走了,来了两个新人,一个是个很温柔的女孩,从头到脚都穿在各种粉红色里,抱着粉红色的杯子喝水;一个是男孩,浑身上下都是黑的,身上有股怪味。他教他们怎么给我装海报架,动作庄重而舒缓,就和我爸爸操作电脑、在废报纸上写大字或是做自制炸猪排时的动作一样。可是这两个伙计又能待多长呢?如果他们走了,今天所辛勤教授的岂不又成了白费力气?在这样一个势利浮躁的时代,又有谁会欣赏你的那一点在哪里都能学到些的技术和动作?

我想象着伙计们纷纷说要辞职,那经理独自一人待在那间收拾得如国营工厂办公室一样的小屋子里撰写招聘广告,然后打印出来张贴的样子。有补丁的玻璃门外,街景苍茫萧瑟。我觉得寂寞极了。――屋内,一台机床发出的无休止的喃喃自语声,而屋外,是这样一个速兴速朽的世界。我们以时间、计划、习惯这些脆弱可笑的东西,勉力支撑起来的营生与生活的意义,究竟为何?

19.10.2011·gawe

“达盖尔银版法制作出来的织女星的光,已在织女星与地球之间的空间里旅行了二十年,因此,制作在银版上的光,是早在达盖尔发现我们刚用来控制这光的方法之前,就已离开织女星了。”

德拉克洛瓦这段有趣的描述向我们展示了时间与空间之间的奇妙联系,由于空间距离的缘故,我们用来凝固现实的光本身即是一种带有过去属性的东西,这因此给照片蒙上了一层更加深层的怀旧的色彩。换句话说,我们用照片试图将现在凝固成永恒,如果要件本身即来自于过去,那么现实便更带有一种过去的形态。进一步,我们试图用相机抓下的现在的人与事,本身即经过了一段过程,它诞生、发展、成熟、衰弱、剥落、起伏、变形、蜕化、增殖、繁衍……因此确切地说,我们并非在捕捉现在,而是在捕捉的是事物某种状态,由过去到现在的状态。所以摄影的关键不在于即刻性,而在于绵延性与状态性。从一张最好的摄影作品之中,关键不在于瞬间发生了什么,而是此前所发生的故事是如何在其中弥散出来的。

很难猜透人们是如何看待照片中的人和事的,作为血脉延续的意义符号,作为美好过去的缅怀与编织物,作为形式艺术之审美对象,作为到此一游的能指证据,作为科学研究的辅助物,作为识别身份的形象验证……作为一种机械时代的复制技术的代表,无论如何摄影都提供了一条理解当今人类生存状态的再好不过的通道。

19.10.2011·2ya

我们边听着九零年代的流行歌曲,边收拾夏天的衣物。

一些青涩的记忆被歌声唤起,呵,那时候我幻想中的――带着清晨的露水与阳光的,在柔软昏黄的床上反复念想的――爱啊。

我坚持应把衣物重新叠过一遍之后再放进箱子里,那是对它们一季以来的照顾的感念,下次再见就是明年咯。明年,它们被从黑暗的甜睡里唤醒时会是什么样的行状?是怎样的天气,怎样的一天?我在黑色秋雾包裹下的一间鹅黄色小屋里,穿着猩猩图案的绒睡衣,怀想着明媚的春天。

18.10.2011·充蜜

从贝尔纳家的晚宴回来之后,我的心灵充实而愉悦,但我的眼睛却叫苦不迭,贝尔纳夫人的烟瘾很大,整个晚上坐在我身边不住地抽烟,而我的眼睛本来就很脆弱且患有季节性干燥症,在烟熏刺激之下立刻全面崩溃,这些天几乎没办法面对电脑显示器。

周末把电脑锁进床头柜,忽然多了大把时间,我做了热气腾腾的栗子饭,餐后又吃了烤红薯和各种水果,我去图书馆把这几个月没看的Antiquité Brocante杂志全抱了回来,还去了趟洗衣店,那是我钟爱的场所。我拿出收音机,将它放在窗沿附近,我则背靠着墙壁,挨着吉他和尘埃坐下,翻开一本图片多于文字的古董杂志。虽然我多少有些遁世主义倾向,却很喜欢与收音机里的人相处,我们各分得房间的一个角落,默契地陪伴着彼此,却又不在意对方的回应。后来我起身把墙角的灰尘也处理掉了。

结果一看时间,发现这一天为了奖励我积极的生活态度,故意拖慢了脚步。于是我又坐回床上,翻开阿兰.德波顿《身份的焦虑》。

在第二章的开篇,作者通过古往今来一些对艺术和艺术家的毁谤言论,略带夸张地引出了许多人心中都存在的疑惑,即艺术的作用究竟是什么。接下来他通过文学、绘画、讽刺漫画等艺术门类来解释艺术家的愿望和艺术的作用,他援引了《包法利夫人》、《俄狄浦斯王》、《曼斯菲尔德庄园》以及调侃路易.菲利普和拿破仑.波拿巴的漫画,来阐释艺术怎样激发人们的同情心、刺激人们思考、批判社会现实,以及艺术作品通过怎样的手法使自身具有深刻的道德涵义。而其中最打动我的,是作者在绘画章节援引的几个例子,一些通过其自身朴素而缄默的力量,向物欲时代、精英社会提出质疑的画作:

法国画家夏尔丹《病人的膳食》。

“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站在一间家具简陋的屋子里,充满耐心地为一个我们在画面上看不见的病人剥鸡蛋。这是普通人生活中极为普通的一刻。为什么要选这些东西来作为绘画素材呢?就他的大多数作品而言,批评家一致认为很难就选材的原因进行回答。他是一位天才的画家,经常神秘莫测地投入很大的精力来画面包片、破碎的盘子、刀叉、苹果和梨,或劳动阶层和下层民众在简陋的厨房或客厅在做他们各自事情的情景。

根据法国美术学院所规定的艺术准则,这当然不是人们所公认的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应该画的内容。自从法国美术学院于1648年由路易十四建立起,它就 把各种类型的绘画按照重要性进行了等级排序。排在首位的是历史绘画:用来表达古希腊、罗马的高贵庄严或描绘圣经中的伦理故事。排在第二位的是肖像画,特别是国王和王后的肖像画。接下来排到第三位的是风景画,排到最后的才是被轻蔑地称为“风俗情景画”的作品,用来描绘非贵族阶层的家庭生活。艺术的等级序列直接对应于艺术家画室之外世界的社会等级序列,在艺术家的笔下,骑在马上巡视自己的大片土地的国王,人们自然而然地赋予他高尚的地位,而正在剥鸡蛋的衣着朴素的妇女根本不能望其项背。

人们趋向于认为一个妇女的家务劳动或一个沐浴在午后阳光中的破旧陶器没有多大的价值,但夏尔丹用他的艺术颠覆了这种看法(夏尔丹教导我们,一只梨可以像女人一样富有活力,一个水壶可以像宝石一样美丽动人。——马塞尔·普鲁斯特)。”

威尔士画家琼斯的那不勒斯风景画系列。

“琼斯描绘的情景在地中海的小镇上处处可见,在这些小镇上,房屋沿着狭窄的街道紧紧地挤在一起,每家的房屋都挨着周围建筑物的裸露的墙壁。在暖洋洋的午后,街道显得很安谧,窗户半闭着。我们可以偶尔看见一个在一间屋子里来回走动的妇女的轮廓,和在另一间屋子里睡觉的男人的轮廓。有时候可以听见小孩在叫,或听见一位老太太在阳台上晾衣服发出的窸窸窣窣窣窣的声音,看见阳台上装着锈迹斑斑的栏杆。

琼斯给我们展示了这一情景:在南方相互连接的墙壁上,强烈的光线照亮了因风吹雨打而变得斑斑驳驳的灰泥,光线勾勒出每一块凹陷的、残缺的地方,就像渔夫饱经风霜的粗糙的双手一样,可以唤起我们对时光流逝的感慨:四季流转,一刻不停,单调沉寂的夏季炎热让位于狂怒的冬季暴风雨,经过了一段似乎没完没了的时间,冬季的暴风雨也会被试探性的春季阳光所替代。琼斯画笔下的石头和灰泥充分地体现出了黏土、石灰和地中海山坡上坑洼不平的石块的质地。纷繁复杂的建筑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城市的印象,三教九流的人物在这个城市中生活——在每个窗户后面,生活着积极向上的人、无聊乏味的人、游戏人生的人以及走投无路的人,这些人物的复杂程度丝毫不亚于伟大小说所塑造的人物的复杂程度。

我们很少关注屋顶,我们的眼睛很容易被罗马寺庙和文艺复兴时期教堂的金碧辉煌所吸引。琼斯把被人遗忘的角落呈现出来供我们思考,把它潜在的美表达出来,使它能够被人看见,从而在我们对幸福的理解当中,再也不会认为南方的屋顶毫无价值。”

丹麦画家克布克。

“在1832和1838年期间,克布克在他家乡哥本哈根四处游历,参观了当地的郊区、街道和花园。他的一幅画上是一个夏日的下午在田间反刍的两头奶牛。他的另一幅画上是两个男子和他们各自的妻子,他们正在从湖边的小帆船上下来。此时天色已晚,夜幕迟迟不肯笼罩大地,最后一色天光漂浮在空旷的天地间,似乎永不逝去(月亮很可能刚刚出来),这些光线预示了一个宁静的夜晚,人们在这个夜晚可以不用关闭窗户,也可以铺一条毯子睡在外边的草地上。他是在腓特烈斯城堡的屋顶上观察到的这一切,直直往前望去,可以看见排列整齐的田野、花园和耕地;这是一幅井然有序的社会图画,人们在平淡的生活中获得乐趣,过着怡然自乐的生活。”

德波顿写道,“这三个艺术家似乎都认为,如果夏日黄昏的天空、阳光下凹凸不平的墙壁、或为病人剥鸡蛋的无名妇女属于那些我们真正想看到的美好景象,那么我们就不得不去怀疑那些传统教育教给我们应该去尊重或羡慕的东西的价值。”

我不由得想到《彼得.卡门青》里的伊丽莎白,一个有着令人困惑的神态、美丽而疲惫、似乎在真实自我与扮演的自我之间游离的女人,唯独有一次,在画展上,伊丽莎白在对一幅画作的凝视中回归了真实的自我,那是瑞士画家塞甘蒂尼的风景画,画中的高山草场和象牙色的云朵令伊丽莎白暂时忘却了她在扮演的角色,忘却了生活中需要忍耐的部分,她聚精会神地亲近着画中的羊群和云朵,眼神因而变得温柔、真挚,脸上露出了舒展和愉悦的表情。

伊丽莎白的故事其实是黑塞终其一生在为我们讲述的,在他的小说中,每个受生活之苦的主人公总是选择去山谷、湖泊或森林寻求心灵的宁静,这些事物,皆是永恒在人间的具象化存在。

《身份的焦虑》与《彼得.卡门青》中这些援例和宁静的片段,总令我想起与Nicole的几次散步,她总是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值得我们去爱的东西。她带我去看山间的秘密住宅,看整座城镇向海岸蜿蜒的屋顶,她让我的心渴望知晓围栏花园里发生的事情,渴望知晓在那些古老窗沿下时间是怎样流逝的。而除了植物花卉和远方城镇的名字,她并不多说什么,她知道这其中的启示在静静等待着一个年轻的灵魂。

18.10.2011·2ya

人们把季节穿在身上。

秋深了,夜里的法语教室明晃晃的,亮得有些不真实。我对面的同学已经换上了秋装,深绿色的套头衫是灌木,紫色的波点衬衣是傍晚星星初上的天空。

公共汽车,秋风四起的寒夜里移动的救济所,照明的顶灯苍白黯淡,打在乘客们的脸上。他们穿得比夏天时萧瑟多了,黑的是泥土,暗红色的是浆果,绿的是新摘下来的冬瓜,浅灰色是秋雨欲来前的云,蓝的是被风吹透的天。

城市里忙着各自营生的人们,都是自然的逆子。他们逃离母亲,修建高大的建筑和机器,试图躲避母亲的目光。可是他们的心啊,总是存着自己是自然之子那一渺渺的记忆,于是在秋深时,这些躲进室内去生活的人们,把季节穿在身上。

17.10.2011·gawe

昨天去参加了学院组织的一个学术午餐会。参与者多为学院的年轻老师,后来学院助理叫我们五个博士生也过来参加。和那么多老师坐在一起交流讨论,加深了我对博士这个群体的身份的认识。博士仅仅是学生?或者说研究型的学生?如果是持这样的看法,那就很有问题了。我自入学第一天开始,就不把自己看作是一个学生。学生,在现代社会之中,无法概括出博士的全部含义来。仅以学生自居的博士,并非是一个合格的博士。

确切地说,如果把身份比作是某一种颜色,我以为我们的身份处在一个学生与老师、工作者和非工作者、学习者与研究者、漂泊者与安定者、理论者与行动者、左派与右派、民族者与全球者、专业者与博闻者……光谱之中的某一种颜色之上,这种颜色可能随着个人的性情、经验和喜好将会呈现出各种不同的色调来,这就意味着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特的身份定位,它是由以上的多重身份交叉而成,但却又不属于以上身份之中的任何一种。

我正在慢慢寻找自己的色调,并试图进入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活与工作状态之中,我现在认为比较好的状态不该是候补仙人的角色——或者这是我以往的梦想——而是一种与现实保持一段距离,但又不是躲避现实的状态。即人际上做到简单、纯粹,但是纯粹很难,所以至少也是友善的关系;有时间和精力做自己最喜欢做的事情,并将其到最好,以其为中心横跨多个职业领域;和人们(学生、朋友、亲人)一起分享求知和理性思维的喜悦与快乐,有担当、有抱负,并在一个良性的共同体(学校、家庭、朋友圈)之中成长。

这个学术午餐会的主讲人是香港中文大学的副教授邱林川,地点在学院的教工之家。由于正处广州贸易洽谈会期间,所以香港过来的火车晚点,本来预订在12点开始的汇报被推迟到1点20分。于是我们就先开吃啦!我们吃的是八块钱一份学校湖畔餐厅的盒饭——其实组织者本来想要点麦当劳的汉堡包。因为她觉得边吃汉堡边听讲座,总比边吃中餐边听讲座,看上去要更加文雅一些。但是由于经费紧张,只好作罢了——看到十几位老师和博士生,围坐在一起斯斯文文地边聊天边吃饭的样子,也是挺好玩的一件事。

邱林川大约下午一点的时候到教工之家,也是先把饭吃了,然后开始做讲座。一个三十几岁的老男孩的形象,口头禅是“这个,这个……”,在讲座中几乎每说两句话,都会出现非常这个“这个”。这个真的很可爱。我来学校一个多星期,这个见到了几位老师和教授,都没有什么架子。看得出是喜欢学术的人,这个都比较纯粹。

这个讲座非常对我的路子,透过富士康与北京皮村的案例,介绍知识分子如何通过媒介来为弱势群体赋权。这是非常具有行动主义倾向的一个路数,它强调知识分子和学生不应该成为象牙塔中的一员,而应该通过一些行动来服务社会,尤其是帮助工人、农民、农民工、妇女、儿童等的弱势群体。一方面,通过多媒体性质的传播,让人们都来认识并主要是从物质上来支援这些弱者;通过知识分子与志愿者亲身的帮助与引导,让这些弱者都能逐渐形成属于自己的社群的共同体意识与文化。

这种文化并不是政党或者是资本家主导的自上而下推广的“主旋律”或“大众文化”,而是与他们的生活、经历与情感息息相关、如同血液一样交融在一起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文化。它不同于以往传统社会之中形成的民间文化,是一种现代性的社会结构与阶层环境之中再创造出来的新的民间文化。它的形成有赖于民主观念的推广、新媒介技术的出现、知识分子与NGO群体的努力。我觉得知识分子有义务也有必要参与到推动社会进步的过程之中,这种参与并不是轰轰烈烈的社会运动甚至是革命,而是从我做起,不再固步自封,走出象牙塔,循序渐进地由若干的小事情、若干的小群体乃至与个体的生活与心灵的改进做起,积少成多,慢慢推动整个社会的进步。我觉得返回社会,参与民主生活,重新介入现实,这应该是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一种使命。

17.10.2011·2ya

跟小狗在河边散步的时候,遇见了一颗正在旅行途中的蒲公英种子,她洁白、轻盈、姿态优美,像是一位纤细的小小公主。秋深了,她会选择哪个国度来扎根修行、孕育新的生命呢?长满了红色浆果的冬青树丛附近,被小精灵的部落占据。小精灵们密密麻麻地飞行着,拍打着路人的脸颊和眼睛,不让他们看见自己手里金灿灿的弓箭和脚上精致的小靴。我伸手想俘虏一个仔细打量,却总是被他们灵巧地避开,而小狗越跑越远了,在远方停住,转过头询问似的看着我:"怎么还不走?"

暮色在四角暗生,而天穹依旧明丽。几抹沾了霞光的粉红色薄云间,一枚银白色的小飞机飞过,向阳的那边尤为洁白明亮。是去上海,还是去广州?我希望是去个有趣的地方,比如有椰林、白沙,或者浑身黝黑的居民。小飞机啊,一路平安,愿星光照耀在你洁白的双翼上。

我们静静地散步了半晌,小狗作势要跑得很远,直跑到人家开着大朵粉红色月季的花篱底下,那后面的花母鸡不安地咕咕叫着。小狗像是越了规矩的孩子一样看着我――可我怎么会责骂他呢?我也觉得那边好玩极了。

河岸上,一个稚子缠着自己的爸爸,问火车什么时候才来。"它刚刚来过了,不会再来了。"爸爸回答。失望的孩子恋恋不舍地望着河对岸,可那边只有安静的铁轨,在夕阳与杂草间闪着温润的光。而火车总会回来的,满载着满满的煤炭,伴随着隆隆的声响和尖利的警报,巨大的红色铁皮车厢一截又一截,一直从你眼前晃过去,晃过去,像一场浓烈而恼人的梦,没完没了。

14.10.2011·充蜜

这个星期五没有课也没有排练,早上睡了个懒觉,起床后坐在窗前边喝咖啡边看了一会儿书,整个早间的天空都是温雅的白玉色,云层厚重但迅捷地移动着,气象台预报今天将会放晴,太阳终于在正午过后才照进我的绿屋,房东把暖气打开了,整个房间里温暖而干燥,我合上书本,打开收音机,悠闲地听着音乐准备午饭。

下午去广场附近的préfecture取长居证件,一路上被风裹着行走,雨水终于暂时放过了这个城市,但气温也随之跌落,在阴影处行走时整个身体都禁不住蜷成一团。在公车上听到后排两个中国女孩讨论南锡的气味,颇为有趣的谈话,其中一个女孩滔滔讲述自己刚来南锡时被这里的气味迷住了,那种甘甜而令人镇静的气味,她说,“这是欧洲小城给我的最深印象”。两个女孩娇小的身躯裹在黑色和灰色的厚大衣里,皮靴和挎包都是很“欧洲”的款式,下车时还试图用手比划出晴天时街道上好闻的味道。

之后我坐车去学校练琴,从车站穿过carnot广场时,捡了几片如宝石一般深红且不含任何杂质的枫树叶,它们舒展在地面上,看起来那样鲜润,这是异常美丽的一段路,眼下是它最好的时节,每个秋天我都会为它停步。

今天Vadim从白俄罗斯来到南锡,正式开始了他的留学生涯,他只学了一个半月的法语,什么还没摸着头脑,却把英语也拖下水,两种外语混淆在一起,越说越吃力。我在学校遇见他,担当起他的临时翻译,可他时不时会稀里糊涂地冲着我说俄语,然后大笑着拍自己脑袋,又蹦出两句中文来。他在明斯克认识不少中国留学生,从他们那里学会几句俏皮话和绕口令。Vadim有着俄罗斯民族特有的坚韧,高超的琴艺,超强的体力,不过我对他最深的印象还是上回我们几个搬琴去演奏厅时,他在电梯里拉“托斯卡”的情形。

看他忙着证件、注册、租房、银行开户、保险这些繁琐事务,我不禁想起刚来南锡时的自己。忙着安顿,忙着和这座城市产生感情,忙着在城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特殊角落。这里的书店、花店、面包店都这么美,真是不可思议,在老城区里散步,走着走着就会走进梦里。我刚来南锡时在école de mine学法语,每天早晨从宿舍去学校,都会经过一家私人庭院里起雾的花园,我在迷蒙中看见兔子和消失在水中的花卉。那个花园总会让我想起米沃什的诗。在街道上行走,我可以清楚听见自己发出的任何一个微小的声音,我迷上散步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这里的马路很少有车潮喧杂,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呼吸声、衣服和包摩擦的声音,此外就是风、鸟鸣、别人的脚步和谈话。若问我欧洲和中国最大的不同,首先就是城市里的声响配置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学音乐的关系,我对城市的声响特别敏感,声音改变了,城市的颜色和光线也随之改变。我着迷于城市漫游者这个身份,也是因为可以观察到城市这个巨大而复杂的几何体,在一天之中、四季之间发出的不同声响,散发出的不同颜色和气味,这些变化真是迷人至极。而我在法国这些年月,渐渐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这也多少要归功于那些散步。

在école de mine的法语学习班上,有希腊人、墨西哥人、乌拉圭人、哥伦比亚人、智利人、俄罗斯人、威尔士人、德国人、泰国人、韩国人、还有中国人。 这个混杂的群体令我兴奋不已,我觉得他们全部是巨大的谜团。希腊男生长得极像《雾中风景》里面那位开车的青年人,而墨西哥男人有着Gael García Bernal的身材、面部轮廓和发型,至于那个乌拉圭女人,她的老公是南锡足球队的一名主力,我还去现场看过他们的比赛。威尔士男生长得如同F1试车手安东尼.戴维森的兄弟,而那个智利女生,去年我在戴高乐机场等候去西班牙的航班时,居然遇见了她,但后来我遇到一些意外麻烦被禁止出境,所以没办法与她叙旧,她从巴黎飞到马德里,随后转机去了圣地亚哥。

和这些家伙共处一室,觉得整个世界、无数的远方都铺陈在面前。也是那时起,我意识到一个城市、一个国家不仅可以通过疆域大小和人口数量来判断其大小,更应通过其丰富性来判断其大小,它能够容纳千奇百怪的房子、能够允许千奇百怪的生活方式、能够让各种肤色的人在此健康健全地成长,它毋庸置疑就是一个大城市、大国家。

我又想起巴士上后排女生的谈话,也许这个城市好闻的味道是一种自由闲适的味道,丰富包容的味道,这里的市中心不以摩天大楼的高度和规模为蓝图,而以花园的设计宜人、能听见鸟鸣、嗅见绿意、祖先留下的美丽建筑完好保存、人们在晴好天气能够坐在露天咖啡馆聊天而作为目标。温柔、贴心、宽容,在此之前,我并未想过从一个城市身上能学到如此的美德。

14.10.2011·2ya

今天的天空被灰白色的茫茫云朵所覆盖,而在云彩被秋风吹透的部分,则漏下杳杳的蓝色天光。阳光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我最近总是觉得没有时间。季节已经变得干冷硬脆很久了,我却都还没来得及好好体会它,只是在偶尔临窗、或是在路上匆匆走着的间隙,草草打量一下四周,像个胡乱赶完的作业去应付老师的学生。

自十月开始,我的生活就一直无序而混乱,想做的事情那么多,天光却越来越短。家里越发乱了,我们谁都不愿意打扫,总是各自有一堆事情要忙――或者宁愿去钻进被窝暖暖和和地睡觉,以忘记寒冷和秋雨声。墙角的蚂蚁似乎越来越多了。我曾试图用蜜罐来引诱它们,想等它们全部爬进蜜里、幸福地享受的时候,再把它们带到楼下的泥土中去。――一个双方都获益的打算。可是不料想它们竟会这么有骨气,宁愿继续以我们的残渣碎屑为食,也不肯进那个甜蜜的陷阱。面对这样的它们,我更不愿意使用药剂了。

而连续多日都没有理的床上,被子乱作一团,枕头横七竖八;书在桌子上越摞越高,跟用过盘子和茶杯混在一起;待洗的衣服越来越多;窗帘有好几天没拉开了……我在外面时,一想到这些就要发高烧,简直想请假回家来收拾屋子。可是早上匆匆忙忙离开去上班时,这景象却总给我一种深秋的缱绻之感――这色调昏暗的小小公寓,倒像是我的深秋之心:杂乱无章,狭小,温暖,晦暗不明。

深夜去楼下买牛奶,夜风像乌鸦的翅膀一样,掠过地上的枯叶。小杂货铺里明亮的灯光下,有着淡淡白霜的苹果红得更像秋天了。本已走进楼门口了,还是转身回来买了几个苹果,想着可以盛在大碗里,会是很好看的,又好闻。一个从没见过的黑衣女人拖着旅行箱和我擦身而过,要在这么晚的时候开始羁旅么?我边上楼边想着这交错一瞬的机缘,和我们两不相干的世界。

13.10.2011·充蜜

忙碌的一天。在吃午餐的空当和gawe聊了聊“写作”这个话题,我们谈到风格和视野,我始终忧虑我的写作会变成一个固步自封的过程,建立自己的乌托邦,在文字中不自觉地过滤掉世界上真实发生的苦难,我隐约感到自己对“政治”的冷漠会是个问题,在此地的笔耕已经坚持了近一个月,但我从不曾提到任何时政和历史事件,甚至连令我切实受到影响的两次罢工都只字未提,虽说这里的日记只是对生活片段的选择性记录而非事无巨细的流水账,但已经明显能看出我的选择是倾向于逃避现实、建立自我的空中楼阁。按照这样的方式修行下去,“自我”恐怕会成为我的缺陷吧,我为此感到迷茫。gawe提醒道,政治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就是关于做人的尊严、社会的公平、讲真话的代价、个人的生存状态是怎样被扭曲的,等等等等,这样理解起来,政治其实是无法被漠视的,我们都生活在其中——我处理的长居文件材料、我申请的赴美旅行签证、我每月从法国政府获得的住房补贴、国铁罢工为我带来的几次奇遇、一场电影和一场音乐会的票价、下周要参加的“入学考试面试”(政府对最高阶段学生的学费拨款最高,因而需要更明确你的学习计划)、以及我每天都能体会到的,法国人对本国文化的自豪,对外语(尤其是英语)文化侵入的不满和担忧,等等。若抛开对政治这一概念的狭隘理解,似乎更容易进入它,事实上,我为何“漠视”政治,这个问题本身也是政治,因为父母微妙的劝导,因为我从未行使过选举权,因为我在法国生活规避了天朝的种种社会问题,包括食品安全的威胁和翻墙(对此,我确实很感激……)。

若真正关怀身边的人和世界,便自然而然地进入了政治吧,我还有太多需要去经历、去学习,而关怀人们的求索、幸福和苦闷,便暂时成为我懵懂而朴素的政治观了。

13.10.2011·2ya

中午时觉得不舒服,想着肯德基味道寡淡的热巧克力,觉得正对胃口,就独自一人过去附近的餐厅。当我一手夹着带着书和外套、一手托着盘子,有点狼狈地在一张洒满阳光的临窗桌子前坐下时,回忆忽然跳了出来,四年前的我与现在的我合二为一了。

——那时我有着大把的时间,却不知如何挥霍,于是常在住处附近的肯德基独自看一下午的书,选的也常是临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书页上,晃得眼睛都花了。我时而看窗外沾了灰尘的树篱,时而看稍远处豪华公寓的售卖广告。有时我也带着我最喜爱的日记本过去,那里有我在大学时期积累的所有摘抄和日记――勇气与价值的来源――可我的笔却总是尴尬地空悬在纸页上方。

那时我很傻,并不懂节制与时机的重要性。我总是在那里坐到暮色袭满整面餐厅的玻璃窗。在我毫无知觉之时,这里便被刚放学的学生、刚下班的证券公司职员和互相照顾的一家三口挤满了,他们让我更觉得自己没用、不被需要。在羞耻与孤独之下,我收拾东西匆匆离开,回到当时男朋友租下的那个灯光昏暗的小屋里。外面,合租的别的家庭正开始做饭,菜香飘进来。如果我能抢在黄金时刻来临之前走掉就好了,那时的街道会更为宁静、金黄、湛蓝,带着下午特有的善意沉默。对于一个荒了学业,又没去找工作的年轻人来说,下午是宽容的,傍晚却显得格外刁钻,他会尖刻地责问你今天是不是又在无所事事中荒废了。

我想着那些并不振奋人心的往事,从我所在的窗子望出去。其实可能很少人知道,从这家餐厅的这扇窗子望出去,正可以看到风景很好的十字路口――有一个秋天的晴日,我从那个十字路口走过时,整个人都呆住了,可又要确保自己不被车轧死,最后搞了个狼狈万分。当然,想要看到预想的风景,就必须先让视线有技巧地躲开那些难看的栏杆和乱七八糟车流,将注意力固定在那些开始变得金黄的树冠上,然后将远处看不太清的柏树群以想象拉近,并将其实已被房顶遮住的湛蓝天空补全。

我慢悠悠地啜着热巧克力,试图将因回忆往事而产生的舒适与虚幻感尽量拉长。我打开随身带着的书,里面讲了一个美国人在森林里隐居的故事,森林、熊、炉火、皮毛、星空……我觉得那个缠绕四年前的我的那种要命的自卑和毫无前途感的幽灵依旧居住在我体内,只是我已经学会和它相处了。

12.10.2011·充蜜

欧洲的许多跳蚤市场和旧书店,会出售旧照片和旧明信片,那些旧照片绝不是什么昔日的明星留影,而是寻常人家相簿里的一页,明信片也不仅仅是旧版的空白明信片,而是印着往昔的邮戳,写满远方问候的小小信笺,这些物件,我虽觉得很美,但更多的是疑惑,那些岁月的褶皱、长途的旅痕、旧年代的印渍,那些老式花体字写下的秘密以及失效的地址,那些照片里的愁容、旧日的着装、花园的一隅、被霉点遮住的脸庞……这些不都是该被藏在抽屉里的珍宝吗?这些承载着私密记忆的纸片,它们是怎样来到这些店铺里,带着储物室的气味,被人们翻阅和挑选着,竟成了交易品?

若买下它们,会开始做奇诡的梦吧?会被古老的灵魂附体?会进入他者的人生吗?这些东西,一旦占有,就开始和别人的往事打交道了,每张轻飘飘的纸片都是神秘之源,教我既着迷又不敢靠近,每次都是怀着复杂的心情稍作翻阅然后就离开前往别的店铺。

巴黎Saint-Ouen的跳蚤市场,规模极大,其中一爿黑胶唱片店,在伍迪艾伦的《午夜巴黎》中还露了脸,我花了一整个下午,只是在这巨型集市的一角稍稍探索了一番,零钱没带够,在小酒馆chez Louisette喝了咖啡后,连街区最著名的美食烤玉米都买不起了。朋友在一家古董首饰店买了耳坠,那位风情万种的女老板,像是美国六十年代广告招贴画里走出来的丰腴、鲜艳的女人,她店里的每样首饰和灯盏都由她从世界各地的旧货市场淘来,忙完一笔生意,她从店铺一隅的小圆盒里取出太妃糖分发给我和朋友,然后倚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扇着一把五十年代的蕾丝折扇。

最令我难以忘怀的是一间不过三五平米的店铺,深深的木头颜色仿佛因为年代久远而失去了光泽,这像是一间古宅里的储物室,物品的摆放歪斜而随意,却散发着沉稳的气味。深蓝和拿浦黄相间的匹诺曹和木马分散在储物室的两个角落,我凑近端详匹诺曹奇异的表情和裂开的鼻尖,店主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很怪吧?这个匹诺曹。”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夫人,“他的表情多么吸引人,他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情绪。”他的表情看起来是好奇、沉静又悲伤的,不知是被怎样的一双手制作出来,又映照了怎样的内心世界和怎样的年代。店主告诉我,这是她从一个意大利剧团手里拿回来的,那个古老的意大利剧团到了第三代继承人手里实在经营不下去,为了避免没完没了地赔钱,只好解散剧团并卖掉全部家当。“我从他们手里买下一头大象,一匹木马和一个匹诺曹,都是深蓝和黄色的,大象已经被人买走了。瞧它们多精致,摸摸它的材质,不会再有人做出这样的木偶了。”我对木偶向来是敬畏的,总觉得他们有灵魂,身体里寄托着无法言说的往事,我去兰波的故乡沙尔维尔参加过提线木偶节,看了诡异的木偶表演,回去后那种奇妙的律动和油彩绘出的面容频频出现在我梦里,还有木偶艺人的大皮箱。眼下这些意大利剧团的物什令我想起费里尼的电影,里面热闹而混乱的马戏团,小丑和喷火人……匹诺曹的左侧摆放着一幅很小的风景画,不过和32开书本相当的尺寸,画面上是一片平静的水域,独自撑船的人,背后是房屋、树丛和山峦,那沉郁的色调和静谧的气息深深吸引着我,我凝视着这幅画,感到湖面上的风摩挲着我的皮肤,雨就要落下了。“这是Jura山区的风景画,我从本地的旧货市场上淘来,多美的颜色啊。”画的色彩是丰富的,虽有些晦暗,那屋顶的红色特别厚重,用法语来表述,正是位于Jura山区的“Bourgogne”吧,既是地区的名字,也是这房顶的颜色。整个场景充满乡愁,像是画家绘下已经消失的家园。可惜这幅画的标价非常高,想着也许是最后一次看见它,心中不免有些惆怅。逛旧货市场不就是为了和这类美丽的惆怅相遇么,就像我在梦里一次又一次地听到那些奇异的旋律和诗歌,却无法阻挡梦醒后沉重的灵魂又回归日常。

12.10.2011·2ya

今天收到了我最喜爱的那种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里面是二手的威廉・布莱克的《天真与经验之歌》。扉页上,有旧主人细心贴在书角上的一帧小小的译者30年代时的相片。这是被爱过的书啊,不知之后是什么原因使他与主人分离了。

今天我听了二个故事,其中一个便是从这本书里看来的。讲的是,在深爱的弟弟去世的时候,布莱克看见弟弟"解脱了的灵魂向天空升去,欢快地拍着它的双手"(在我想象中是鬼马小精灵的胖胖样子),之后弟弟的灵魂也经常回来与他交流,在他没有灵感的时候提供建议。这样的情谊!尽管作那篇文章的人讲这个故事时语气充满了怀疑,还将他与弟弟的交流称为幻想,可是我仍相信他是真的看见了的。不是说,只要眼睛和心地纯净,就可以看见天使与精灵吗?

第二个故事是小胖讲给我的,他喜欢的众多互联网故事中的一个,是讲Google的创始人创造这一切最初是源于一个梦。在梦里,他梦见自己把整个互联网都下载了下来,这巨大与庞杂造成的不安把他弄醒了……我觉得这是个很诗意的梦,可能无论在哪个领域,思维上升到极致都会成为诗。这样的梦很像是有着安妮・狄勒德或者博尔赫斯这样脑子的人会梦见的。不过我是不可能会被这样的梦境扰乱的,我的世界观始终小而恬静:一本旧书、一个博客、几位老友、一小朵白日梦,便满满的了。

11.10.2011·充蜜

今天是我和熊猫哥恋爱一年零两个月的纪念日,我们可是每个月的11日都要庆祝的,今天我看了他喜欢的电影《薄荷糖》,还从蝌蚪小姐那里收获了一个惊喜,一则熊猫哥的童年往事,是蝌蚪小姐前不久从他妈妈那里听来的。

蝌蚪姐姐是这样说的:

 “你熊猫哥小得像一个陀螺的时候,住涵江马兰客的外公外婆家。
那时候小青蛙每周末跟妈妈去到马兰客看小熊猫。

马兰客的外公外婆无限疼爱小熊猫。
可是小熊猫要上幼儿园了,就回到莆田北大路。

那时他是一个小小的东西。
他却会默默的想事情。
他是那样的坐在院子里,坐在一只板凳上坐一下午。

大人问他:你在想什么呢?
他说:我在想涵江的外公外婆,这时候在做什么呢。

所以说,你熊猫哥是一个从小就很有感情的动物。”

原来,当熊猫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已经是他现在这个样子了,记得暑假我们住在上海的时候,经过许多静谧的梧桐大道、热气腾腾的早餐铺子、深夜的便利店、旧得很好看的弄堂、房子和院落,我们还在天桥和车站驻足看屋顶与鸽群,有一次散步回来,他静默了许久,忽然轻轻感叹到,“真是太美好了”,他很认真地对我说,“充妹,和你在一起这么开心,让我有点想家了,我的家人他们也是这么美好,这么温柔的。”

熊猫哥常常和我说起他的大家庭,说得最多的自然是青蛙哥、蝌蚪姐,还有外公外婆和马兰客,以及家里的一圈小孩子,他每到一处总是不忘给小孩子们挑礼物,“牙牙喜欢汽车,弟弟喜欢河马”,在蒲蒲兰绘本馆的时候,他为丁丁挑了一本世界各地风情簿,又说要特别精心给妹妹选绘本,因为“妹妹今年就要上小学了,开始懂得什么是美的事物。”后来他挑了《艾玛画画》,还送了一套画笔给妹妹。他夸蝌蚪姐姐的话最为深情,“如果说莆田有什么值得赞美的事物,那就是蝌蚪了吧。”而对于青蛙哥则是,“青蛙哥心智非常成熟,我希望能够成为他那样的人。”爸爸妈妈是沉默又善良的,爷爷则开朗善谈。外公似乎是他心里最牵绊的人了,他说他小时候一直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只有躺在床上,忽然想到如果外公如果有一天去世了该怎么办,才会渐渐地眼眶润湿。外婆呢,像是马兰客的守护神一样,是经历过苦难、善良而豁达的老人,她总是有很多故事。

我常常会想象他童年、少年时期的生活,依靠他给我提供的一点点线索——“像侯孝贤电影里的那样”,认识他了以后,我这颗漂泊不定的心终于开始渴望家园。

11.10.2011·2ya

犹豫了半天,终于买了《现代自然》,今天刚刚收到。自从上次在你微博上看到贾曼那篇诗一样的日记后,便再也不能忘了:原子能茶、落日;核电站、教堂;"车主"、紫罗兰……这样现代性和永恒性的意象交叠出现的句子,构筑了一个巨大而伤感的科幻意味浓郁的梦境,那落日像是时间尽头的落日,那核电站则像是矗立在世界的尽头的界碑。

而"原子能茶"与"核电站"这样的意象,则像是狄金森诗句里的引号。它跳出来,别具意味,抓住你的眼睛。它的现代性让它显得单薄而易碎――而这种人造物的虚弱性却又是沉重和永恒的。

我今天也拿铅笔在上面勾勒了许多这样的句子,不时为他描述的一个晴日或风日而感动地战栗。我划下了:会唱歌的电线,在地毯下隐藏自己与旧主人秘密的老房子,关于打开窗子撒硬币给下面吹唱的流浪人乐队的想象,暮色中修葺的国家美术馆里、在灰尘中闪着金光的油画,苍白内向的艺术家儿子与中产阶级的父亲――那关系让人想到卡夫卡和他的父亲,当然也有金盏花、圆鹅卵石滩、核电站、柏油、希望小屋、乌鸦……

*
整个下午都花在整理自然文学书目的事情上,上次大规模做这件事还是去年,此次是在上次的基础上加以修补和完善――有缝百纳被或是做卡片资料盒时才会有的细小而确实的满足感。那种"希望能够成为伟大的心灵的助手或整理者"(虽然一些自然文学的作者可能还不能被称作"伟大",只是"令人向往")的兴奋与狂热感又偷偷弥漫在心头了。上次有这种想法还是高中的时候,我幻想自己去应聘做库切的秘书:我带着简朴的手提箱,穿着棕色古板的鞋子,出现在澳大利亚某处荒郊的歪斜的房子面前,脚下是枯黄的衰草。库切打开门,我用中文腔调的古怪英语紧张地说着:"您好……我是您新来的秘书……"库切的书桌就在一溜歪斜下来的房顶天窗的下面。或者,我在图书馆苍白的白炽灯下,抄写模糊不清的大师的手稿和日记,按类排好。

我认为对于文员工作的热情,是传统女性潜质依旧在血脉里存在的证据,即使这是个鼓励男女都去争上游的时代。文员的工作是绝对女性的,那与女红所需的素质相通,也与传统对女性的期待相通:轻柔、忘我、专注、耐心、谦卑、服务而非创造。

*
写着这些的时候,无意间发觉放在书架顶上的绿萝又疯长了很多,尖尖的叶子的触角已经伸到了我的手边。小胖在后面睡着,微微打着鼾,两只手搭在胸前的一堆被子上,像是抱着漂浮木打盹的水獭。

10.10.2011·充蜜

今晚看了法国导演阿萨亚斯的《夏日时光》,全片由聚会、散步、谈话等日常生活场景组织起来,颇有侯麦之风,题材是我极感兴趣的,它回应了我一直以来对空落、再出售的老宅之想象以及对博物馆展品背后故事之想象(艺术家自身,艺术家与艺术家,艺术家与收藏家的关系等等),又通过遗产继承这一话题折射了时代变迁下人们审美意识、生活习惯的流变。“遗产”这一概念本身就含有某种不合时宜的成分,接受遗产的人,往往不是合适的主人,而是因原主人的逝去,才得到了这“二手资产”,如若不把它转化为通用资产——金钱,似乎就要承受记忆、秘密、时空隔阂的重量。家族的遗产和时代的遗产,都往往是不能承受之重,安哲罗普洛斯曾引用赛弗里斯的诗句“醒来时我发现手中拿着一个沉重无比的大理石人头,令人手足无措。”来解释希腊人在面对古希腊文明这笔巨大遗产时的无力感。而《夏日时光》没有处理宏大的历史题材,而是从艺术收藏家的旧宅为切口,展示了“艺术品”和“故园”两项遗产的命运。CC版的电影海报用了雷东的《雏菊》这一素材,它同时也是片中旧宅里的一幅收藏品,我今年春天恰好在巴黎看过原作,那是一场能令人发梦一世的展览,它的力量远远超过了我的记述能力,如同我在维也纳看过的蒙克展和在阿姆斯特丹、巴黎与瑞士欣赏到的伦勃朗画作,在这样的展览面前,身体的所有感官都仿佛找回了本源,渴望进入美与永恒,纯净的自然界,在展馆的暗角里,直想背过身去低声祈祷。和Seraphine的画作与Satie的音乐一样,雷东的一些作品例如《雏菊》被强调其“装饰”功能,它在创作之初似乎就不愿引人注意,它只是晚宴、舞会、豪宅主人的陪衬,是生活的缀饰而已。但人去房空,它们脱离了拥有者后,成为博物馆里的瑰宝,因为这些“陪衬品”才真正拥有不朽的力量,它们自会经艺术史的长河洗礼后确立自己的位置。片中的年轻人承认那些艺术品的精美与价值连城,但同样承认了它的距离感,它们与当代人的心智越来越难相通,成为难以破译的古老语言,而老人的离开又将它推向失传的边缘。“我们不该卖柯罗的画。”这句话反复出现,像罪人喃喃的招供一般,除此以外,并没有太多的抗争,情感一代一代被稀释下去。艺术品被搬进了博物馆,仿佛老朽之躯离开家宅住进敬老院一般,只化作后辈们在樱桃树下的乡愁。

念旧情结如我,看完这样平淡的电影,也怅然了很久,那些曾经逛过的博物馆、看过的展览忽然变得异常亲近。有太多展品被我不经思量匆匆掠过了,如同我虽翻开了无数的家事簿,却读不懂它们各自的语言。无论如何,我想它们应当与遥远的散步、与一些日落与谈话的时刻分享着同样的永恒。

10.10.2011·2ya

浓雾弥漫的一天,整个城市像是沉入河流底部的废墟,浑浊的脏水搅动着毫无生气的树冠,橘黄色的街灯是人造出来的替代品月亮。这里才是真正的雾都。我想着从福尔摩斯起居室的窗口望出去的情景,或是《云上的日子》和《情迷六月花》里那充斥着夜雾与废气的孤冷镜头,来获取安慰性质的美感。这样的日子在外面走一会儿便会觉得头晕胸闷,还是躲起来享受室内生活吧,比如在台灯下做修补一本旧书的活计。

从家回来时,爸爸给了我他上学时用的旧法语字典,封底上有一小块撕破的地方,又被从反面细心的修补上了。我喜欢抚摸这里,只觉这小小的不平整里有着无限的趣味。比如,逝去的时间,小雪初停后从外文书店野心勃勃地走出、混入80年代的红蓝色夹杂的人流里,有着骨节突出的长手的年轻爸爸,一时大意的撕扯,洗净双手后、在香皂的气味中津津有味享受的修补时光。

后来我喜欢边回想那本书上的小小的修补,边修补我从旧书网上淘回的便宜旧书。

网购旧书别有其迷人之处。我喜欢孔夫子那过时的设计――没有叮当作响的聊天工具,买卖由简单的站内短笺达成。我甚至不在意有的卖家只肯用挂号信寄书,我喜欢在一个半遗忘半期盼的时刻,门忽然被风尘仆仆的邮差先生敲响,他递给我那包在平整牛皮纸里的薄薄包裹。或是在一个午后,步行到附近的邮局,看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翻检以神秘次序归类排列的大纸箱,最后拿出属于自己的那个包裹,在回去的路上便迫不及待地拆开,翻看,默默吟读里面的凹凸不平的铅字。那感觉如同在一个独居的秋日写一封长长的信,或者生活在一个平静无忧的橡树小镇上,一种便宜、灰扑扑而私密的享乐。

07.10.2011·充蜜

连续的降温让我开始回避室外活动,今天只是步行从便利店来回便让我感到不适,这一天体力匮乏、精神不济,想到明天要参加一场极不情愿前往的派对,我更添几分愁绪……

于是今晚显得特别珍贵,我一个人在房间,像是坐在森林中干燥温暖的落叶毯上,准备着一顿“秋天的晚餐”。在日本,每年6月1日和10月1日为更替之日,人们把着装和室内装饰换成“春夏”款或“秋冬”款,一直觉得这种有些刻板又颇具仪式感的传统很富情趣,于是在法国独居时也会效仿日本人的做法,在室庐之内寄托四季变化,比如夏季挂风铃,秋季在室内摆上枫叶和栗子,冬天房东会剪一枝自家花园里的枸骨和槲寄生给我,而每年春天,自有一个和我有特殊约定的姑娘,会藏一束铃兰在我公寓前的信箱里。今天从傍晚起,我就一面听着院子里传来的房东整扫落叶的声音,一面烤着玉米、板栗和红薯,炉上炖着蔬菜浓汤,房间里温暖且香气扑鼻,我和gawe通了电话,随后一边享用我漫长的秋宴,一边看比利.怀尔德的《双重赔偿》。

我是迷恋着独处时光。我的公寓在弥尔顿大街10号,这里离森林和水域都不远,毗邻的还有比月球更广袤的城郊地带,此地的时光比Mirecourt河畔渔夫的垂钓还要宁静。我的房间里有一个不再使用的老式壁炉、不合理的空间利用、可怜的旧衣橱那开合时会尖叫的抽屉、铁皮茶罐、铁皮意大利面罐、铁皮汽车模型,我拥有一个电炉、一个烤箱、永远不够用的小冰箱(别说是用来贮藏食物,即使是冰箱贴的空间也不够),我的书架上有乐谱、菜谱、各地的火车时刻表和地图,还有各式香料、图册、诗集和小说,我的墙壁上贴着奶酪、咖啡机、甜点和橄榄油的明信片,以及香皂和面包店的旧式广告招牌,还有一个Bonne Maman红白格相间的果酱瓶盖,另一面墙上是电影和博物馆的海报、明信片,墙角倚着我的低音提琴。在最难言说之处——或者说是房间里的每一处,散落着各种纸片,上面记满我的购物清单和诸事备忘,以及我在各地旅行、散步、吃饭、坐车时灵光闪现记下的碎片,它们过于零碎庞杂因而无法整理,就像散落在森林里的枯叶、浆果和尘埃一样,已汇聚成一种气氛,只可感知无法追查。这间公寓的主人,有时扮演渔夫,有时扮演狩猎者,她喜欢独处,即使在热闹的地方。

07.10.2011·2ya

悠长假期的最后一个下午,全家人在一家餐厅的露天座位上吃饭,这样小狗也能加入我们。

我们走到哪里都带着我们的小狗,爱着它。我们经常赞美它、凝视它的眼睛,抚摸它,但很少这样对彼此。忘记在哪里看到过,杜拉斯讲她妈妈极喜爱带着子女们去照相馆拍全家福,一家人围绕在一起看新洗出来的照片是家庭生活里最美好的时刻。照片在她家像一面镜子,这羞涩的、互相躲避彼此眼神的一家人,通过照片来凝视彼此的眼睛,审视彼此的改变。我想小狗在我家像是一个爱的圣杯,我们每个人都投进自己的爱去,这爱将它照料得肥肥壮壮的,皮毛都能发出金光来,它再将这混同了全家所有人的爱与信任的情感,以动物最纯朴天真的方式,回馈到家里不同成员的身上。

饭后我在座椅上惬意地舒展着身体,细条格桌子上杯盏凌乱,妈妈抱着小狗,小姨在后面跟她说话,姥姥给我一个舒展的侧影,她以最慈爱柔和的目光注视着她两个已经中年的女儿,姥爷注视着小狗,我注视着他们。这画面竟让我想起雷诺阿的游艇上的午餐来,明亮、柔和、淡淡的暖意。

晚上,小姨和妈妈开车送我去火车站。昏黄的路灯照亮河岸边古老的殖民地式建筑,那落在河中的光亮,则随水波与雾霭流转着。这条在火车站前流过的河水,对我来说,因为其位置所在而充满了象征意义。或许每个青年的心里都有着这么一条河,它割裂了我们的生活。过往被草草丢弃,却又在不久之后成为了追寻的目标――它是痛苦与分裂的根源,也是温馨乐土的闪耀疆界。我总是在这条河面前告别家人、以及不停在车窗后向我叫着的小狗,坐上在黑暗的大地飞驰的列车,去追逐那天使与妖妇共为一身的――"自由"。

06.10.2011·充蜜

疲惫不堪的一天,地板上堆满了书,我又背回几本新的,锅碗溺在水池里,我今天不会再有力气去料理它们。然而特朗斯特罗姆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是属于诗歌的一天。

下午的排练很漫长,我耗尽了所有体力,老师很满意,说:可以继续你的旅行了。我最近在读的书是新井一二三《独立,从一个人旅行开始》,在看的纪录片是BBC制作的《英国铁路纪行》,而月底就是万圣节假期,远方正通过我身边一切物件敦促着我前行。想南下去法国、西班牙的边境,想穿过阿尔萨斯进入巴塞尔而后去Engadine山区隐修,还想去南特住上几天,很多年前我曾向往去那里做一名水手……后来看到特朗斯特罗姆获奖的新闻,我居然又开始查巴黎飞往斯德哥尔摩的航班。我阅读了太多份时刻表,飞机、列车、轮船和大巴,它们之中任何一班都可以把我送往神秘的陌生之地。这就是我制定旅行计划时的惯常状态,我始终在边境、港口和拥有柔软腹部的山城之间犹豫,还有明净凛冽的北方和适合走夜路的旷地,最后时刻颤抖的罗盘针会指向哪里,我自己也无从知晓。

洗了个热水澡,坐在书桌前重读特朗斯特罗姆的诗,梦境奇谲纷沓,你随时可以通过他恢复对语言的惊奇。

“有的能安睡,有的呼吸紧张
好像他们躺着在为永恒操练
他们昏睡着,却怕松开一切
他们横成门闩的时候,神秘悄悄穿过”

——《梦幻曲》

06.10.2011·2ya

一段非常博尔赫斯的话,像是整篇《阿莱夫》都是从这里得到的灵感。摘自《溪畔天问》――

"印度神话里说,黑天的母亲往黑天的口中一看,在他喉咙里看到了布满宇宙所有星子的夜空。她看到'天的尽头',还有风,闪电,以及地表……还看见到她的村庄和她自己。"

在家时重新看了《南方》,这曾是我最喜欢的博尔赫斯的短篇。我喜欢他写:"现实生活喜欢对称和轻微的时间错移",还喜欢他在《博闻强识的富内斯》里写:"那时,我已自鸣得意地开始系统学习拉丁文"。――那仿若漫不经心的话语,和沾沾自喜的矜持,太适合(从十几岁到现在都毫无长进地)迷恋气氛远远多于实质的傻姑娘我了……

可能我喜欢博尔赫斯的只是他提到的那些繁复的细节,我热爱那些看不完的名词――虽然只是几个字的组合,却成就了一个又一个幻境:葡萄藤、深色的西番莲、列车行进在祖国秋日的大地上、巴西街的咖啡馆、黑猫、咖啡与白糖、窗外的仙人掌与蜘蛛网、涟漪、精装书的纹理、马鬃、盛在精光锃亮的金属碗里面的汤、三叶草的气息、深切阒静的平原……

05.10.2011·充蜜

亲爱的2ya,生日快乐,你应当永远快乐的,就像我在火车上编的故事里面的角色,一生未曾离开森林和原野,和家人永不分离。

我也会快乐的,虽然我几乎没有和爸爸妈妈一起过生日的经历,以后也不太有这样的可能了,但我一个人生活得很好,无论去往何处,我租下一间小屋,堆满我的家什,在那里读书、做饭、睡觉、看电影,它便会有了家的样子。有你这样一个远方的朋友,让我和世界还有一些联系,我便心满意足。

连续两天降温,秋天真的来了,想去南方的边境走一走,可旅费似乎支持不了我行那么远的路。

05.10.2011·2ya

今天是我的生日。下午,悠闲而漫长的下午,我带小狗在院子里散步,稍后在暮色环抱的屋子里惬意地读那翻了一万遍的《哈利波特》;妈妈陪爸爸去河对岸的商店买自行车,回来时带了好吃的点心。在这一切之前,我们三个人在院子里合了影。虽然院子里花木茂盛,但最后还是因阳光的问题选了最难看的车棚做背景。爸爸一个劲的唠叨,修正我们的姿势,最终狗不耐烦起来,只拍得了三张照片,而且没有妈妈和爸爸的合影。爸爸嘟嘟囔囔地说着"就差一张,永远都补不上了"的话,我们都没理会,大赦一样地逃走了。可是晚间爸爸在电脑前整理照片时,果真就只是那么三张而已。

可是那些好的日子,如果是完整记录下来的话,多少张照片也不够啊:比如今天那株我们都看见了的茂盛的月季树,大朵大朵的粉色花朵天真地绽放着,爸爸说,像小草帽。还有那只可能只有我看见了的黄纹蝶,它在白色的墙上开合着有黑色斑纹的翅膀。还有那种安逸的、没有担心也没有害怕的好辰光:要做的事情就这么一点点,晚饭不用担心,虽然过得是再质朴不过的穷日子,但难得家人都乐融融的。生自河流的雾气将阳光也折射得��的,那梦幻的、看起来湿漉漉的光亮从树缝间漏下来。爸爸要捡起一张白杨树的落叶,小狗卖力地在高草间奔跑,妈妈的身影在路口出现……

这是我有过的最好的生日之一,尽管没有任何特别的庆祝、蛋糕、礼物。本应该是这样的,幸福就应该是来得不动声色、毫不华丽,有时甚至连当事人自己都察觉不到。

04.10.2011·充蜜

我喜欢坐晚间的火车,灯光接替了日落,把车厢变成一间柔和的小屋,坐定后人们会从包里拿出饮料和三明治,窸窸窣窣的声响颇为热闹,伴随着食物的香味和放松的闲聊,整个车厢成为一个移动的家园。

想起小时候的火车远行,总是最期盼进餐时刻,那是一种类似于郊游的气氛,我终于可以吃上泡面和火腿肠,它们是我心目中的超级美食。打开水的队排了很长,小朋友们什么也不用做,只需留在座位上等着,大人们在狭小的过道里走来走去,其中有一个是爸爸或妈妈,他们端着泡面回来,香气充满了车厢。等面泡熟的时间总是很长,晚餐后的玩乐时间却总是很短,车厢里升起的温度逐渐回落,经过一段排队洗漱的高峰期,靠窗的行李架下沿挂满了刚刚拧干的毛巾。妈妈总是太早就规定了睡觉时间,并且开始铺床。我蜷在上铺,一旦安顿好就不愿再下来,可我是整节车厢里最难入睡的人,除了到处张望,什么也做不了。不久车厢内也暗下来,窗外的灯光渐渐稀疏,夜色很快占了上风,越来越少的人知晓窗外发生的事情了,车厢里声息渐平,偶尔有人走过我总是很感激还有人和我一样未眠。夜越深,我们经过的小站就更柔缓、迷蒙,也许是困意终于开始青睐我,我已感觉不到车的颠簸,长久地保持在同一姿势,感受着火车缓慢的停靠和启程,站台上那样静谧,一些缓缓移动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在雾里,有些小站是我切实看见的,有些是我夜梦的停靠之处,那些城镇也许我一生都未必有机会造访,于是它们永远这样安静、陈旧、藏在夜中。

搭乘火车是我最珍贵的旅行经历,无论是童年还是现在,在中国还是欧洲,我每个假期都会安排这样的旅行。犹记得我在火车上第一次望见原野里的炊烟,那还是很小的时候,我盯着那些升起炊烟的屋子,心里莫名觉得温暖,我抓住妈妈的手,开始跟她讲居住在田野上的小兔一家的故事。车轮时缓时急,远方真是个大神秘,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旅途中特有的情绪叫作乡愁,乡愁发作的时候,直想顺着夜的茎秆爬到月亮上去,想回到炊烟永不消散的原野上——兔妈妈永远在烤圆饼、煮热汤,想摸一摸久别的家中的床铺,想站在雨腥味的露台上吹一会儿口哨、剥一枚橙。

04.10.2011·2ya

今天我又回到了老房子那儿。夜晚的时候,它被笼罩在生自附近河流的肮脏雾气里,对岸商店闪烁着霓虹,照亮这里荒凉葳蕤的一切。我带着家里的小狗在三棵高树的阴影下散步,曾有一个绛粉色的傍晚,我见过一群乌鸦在绕着它飞翔,像一串黑色的项链。雾气中,一只野狗不停地出现,盯着我家娇生惯养的那只,眼神捉摸不定。

03.10.2011·充蜜

为了让更丰沛的梦境降临于我,周五我坐上火车去了巴黎。

我的座位与列车行驶的方向相逆,于是,我退出了乡下宽敞的屋子、林间泛着银光的小池塘、骑自行车与遛着大狗的人、秋天唱着欢快调子的田野……火车憋足一口气,拉着我飞快地退出这一切,直到目的地——一个缤纷的城市奇迹。

混杂着尘埃和香气、金属与大理石、森林与堤岸,被太多人爱,对每个人都不辜负,巴黎,一旦我试图赞美它,便陷入圈套,它早已尝遍了世间所有的词语,又创造了更多,我无法再让它惊讶。可我甘愿做个卑微、技穷的人,将自己的声音悄悄混入巴黎的声响中,如同我提着行李汇入东站湍急的人流。能在此地消受岁月,即使是那些永远不够用的周末和夜晚,我已跻身世间最幸运的人群之列。

我在巴黎向来寄宿在友人丙航之处,我的落脚点也随着她搬迁了数次,第一次吃修女们的面包和门禁,第二次在宽敞的现代公寓里弹琴、喝酒、做梦,第三次蜗居阁楼如同升上巴黎城的桅杆看烟囱和落日,这次则在静谧的旧公寓里对饮一街的煤气灯。

我们在家里喝一杯,出去也喝一杯,见面喝一杯,临走也喝一杯,睡前喝一杯,醒来斟上继续喝,巴黎把我们累坏了,我们摇摇晃晃找地方消磨夜晚。“酒吧”里尽是荧光的事物,短裙、睫毛、电子管,而“酒馆“里是那些几杯下肚就开始追逐前世的人,比如伍迪艾伦。今天已经结束了,明天还没有来,略带酒味地呼吸着,我们钻进孤绝的缝隙——也许是掉进了巴黎的手掌心,在那里成为永远的闲逛者,永远的梦游人。

03.10.2011·2ya

跟好朋友出去泡咖啡馆。金色时刻,我们从太阳落山的方向坐着公车回家来。可以想见,我们的人影都被金色的夕阳光衬得黑黝黝的了。我手里拿着她给我采的绛红色的月季花的果子,我们之前吵了架,现在嘴里又起劲地聊着些并不要紧的东西,像是两个刚从山里秋游回来的小女孩。

我再次回忆起那些可能一生只能出现一次的彩虹时光:在那个我们想象窗外就是欧洲小镇的麦当劳里,我们编了如同抽筋的蜘蛛一样的变态老科学家巴赫金的故事,编了为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而得罪了村里长老、被处以死刑的可怜男人88的故事。我们两人只点6元一杯的无限续杯咖啡,可那所带来的火花却足以让我们脱离现实――或者我们本身就是生活在梦幻里。那时的日子,想起来像是湿漉漉的晨霭中的树林,里面伸展着幼嫩的枝条,一切都混沌未开,不存喜恶,只有过去十几年的生命的一切在心湖中的黯淡投影,未来与虚幻的青色汁液在树干中静静呼吸着,吐着气泡。

而现在的日子呢?白色的、说起来要先咽一咽唾沫的、自以为是的、尘埃落定的。在现在的日子里,再好的咖啡馆也无法让我们在那间只存在于头脑中的布满灰尘的小酒馆里重逢,诺拉在那里独自低语太久,或许已经离开了吧。我自己把咖啡或者说话过多所带来的火花大部分都浪费了,每当那时,便会有一种整理屋子时、丢掉贵重却无用的东西的无可奈何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