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9.2011·gawe

其实……我是一个客串……

今天晚上,我到南校区去上课,心里颇有点紧。原因是这门课我也是第一次上,备课仓促,课程与现实结合得不紧,加之本身概念和理论较多,所以并不好上。虽然是成教院的学生,但是对待学生,我向来一视同仁,无论何层次何水平都认真准备。

南校区是老校区,前身为岭南大学,我们来校报到之前本以为会住在这个校区。这是一个极为美妙的地方,我第一次来这里已经是今年三月份的事了,当时觉得学校就好象是一个植物园一般,植被苍翠,郁郁葱葱,南方的树,南方的草,南方的昆虫,同南方的湿气一样,总是那么不讲规矩的杂乱和粘人,但却充满着一股阴性的生机和活力。回想一周前在广州美术馆听讲座,一个主讲者说:大学永远都是中国城市中最绿的地方。这句话,或许是这座城市与这所学校之间关系的最好注脚。

我从东校门进去,吃了碗西北拉面,出来便收到阿充小猫的一条短信,她说火车已到巴黎,我回她说要提防巴黎恶人。然后我就走上了一条通往学校中轴线的小路。我经过了一个篮球场、一个排球场、一个室内的体育馆,然后来到了几座民国建筑群。

本校民国建筑的特点是大部分是由红砖砌成,相当朴素。它不如上海的民国建筑洋气,不如南京的民国建筑的厚重,但是这种红砖,却会使人生出一些亲切感来。会让人想到我的老家,非常平民化,有亲和力,但那种历史积淀下来的沉稳,却又是老家的那种仅仅盖了十几年时间,便又被拆掉的砖瓦房完全无法相比的。

有一栋楼,现在被用来作为亚太研究院楼,窗户排列得整整齐齐,灯光在夜色之中极为温暖人心;还有一栋破败的房子,背朝着我,在绿色与夜色之中若隐若现,十分神秘,令人极想要踏过草坪走过去一探究竟;我走着走着,就看到人类学系那座有着好听名字的建筑——马丁堂。马丁堂正门前卧着一只石狮子,威严而又可爱。

经过马丁堂,我就来到了逸仙路。逸仙路是学校的主道,也在学校的中轴线上。中轴线有全国面积最大的草地群,据说这种中轴线上铺大量草地的设计的理念,来自于美国弗吉尼亚大学;中轴线上有一个孙中山先生的铜像,我在这两年,与他通过某些奇异的方式,结下了不解之缘。他面朝北方,正好和南京面朝南方的孙先生遥相对应;中轴线上还有一个小亭子,小亭子正中心有口大钟,估计古时后人们敲此钟来通知学生上下课。

我在学校的第一教学楼上课,国庆前夜,交通拥堵,晚上七点半,教室里还只有四个学生,之后陆续又来了有十来个。我讲语言,讲符号,讲表征,讲索绪尔的能指和所指,讲罗兰·巴特和法兰西性,讲微博上的“正常女生的大脑结构”。但却没有女生看出来出那幅看上去很好玩的图,其实是对她们人格的一种侮辱。

上完课,走在路上,收到阿充妹的信息,说巴黎很好看。我在想,其实这里也很好看。但我觉得可能巴黎还是更好看吧。逸仙路上人越来越少,马丁堂的狮子已经被夜色所笼罩,研究院的灯光也已熄灭,只听到各种昆虫的小夜曲合唱。我出学校,坐上地铁八号线,在人群之中挤上地铁,坐定,开始想你此刻在巴黎做什么。塞纳河上的船只,广场上的鸽子,咖啡馆上悠闲的人们,罗兰·巴特的埃菲尔铁塔,以及巴黎的落日下你身后长长的影子。

30.09.2011

灰蓝色的一天。
秋天在城市里肆虐,纵情地将自己的意旨施加于每一个细节。她像是个女疯子,赤着冰凉黝黑的双脚,落叶般的乱发在空中飞舞,虽然穿着枯黄色的粗砺大衣,却像是怎么也暖和不起来似的。走在建筑物蓝色的阴影下时,她会忽然扑向你,解开自己的大衣,将你紧紧囚裹进至她寂寞憔悴的心的最深处,那里有一种幽冷的烤栗子般的熟香。
中午13点15分,我又遇见了那种很少见的阳光。它忽然飘落在我工作的桌子上,金色的、沉甸甸的,似有生命,像是一片看不见的羽毛,我能感觉到它一搏一搏的脉动,桌子上少数几样被选中的物什发出了溶溶的金光。然后只是一转眼间,它便不见了,只留我在白炽灯光下呆眨着眼,看着桌子上的一切又从神奇归为日常的灰色里。

29.09.2011·充蜜

晚课之前经过牧宇的琴房,她说今天中午在carnot广场偶遇nicole,有些话要转达给我。第一句是,你拍的照片真美。第二句是,我非常想念你,我总想着夏天结束后,你应该已经回来。

听完这些话,我整节课都分神得厉害,和弦练习时我写不出一个音符,我什么也写不出来,四个声部全都飘走了,连同节奏书上的那些,nicole,我总不能一遍又一遍地为你写一些不成诗的句子,你既听不懂,我也解释不了。然而我们的故事还将继续下去。

还记得吗,今年的春天是如何到来的。你在街市上偷偷站到我背后蒙住我的眼睛,要求我睁开双眼时注意看天上两片巨型的云团,你把手拿开,告诉我两片 云之间的空隙就是春天降临的地方。后来你和christine去了电影院,我还站在街角,望着云层之间明洁、澄澈的蓝色,那是一个温柔的下午,如同你为我们念的Cécile Sauvage的诗。

你这个萨蒂般古怪的家伙,一生自甘孤独,你对我讲了那么多奇异而美妙的事,漫山的金合欢和溪水里的甜瓜都比不上你的一句话,你竟为涂在隧道里的一首诗谱曲!只有在南方才能遇到和你相似的人,难怪你能够带着我从他们的秘密庭院里隐形一般地穿过,你知道站在他们的窗前能看到怎样的光景,你知道每棵橄榄树的形状,你邀我钻进它的心里。每次我在山顶的果园看着这低矮本分的城市,夜幕中低垂的屋檐下每个人守着属于自己的一隅,我觉得那四周缠绕着城市的公路——那些充满秩序的钻石色光带就像你写的大提琴曲。你总喜欢站在高处俯瞰城市,后来我也是,我知道上下山时那些谜一般的香气和草丛是你停留过的地方,我也许是为了你才留在这里。

下课后我又回到了401教室,那曾是一个神圣事物的储藏室,门紧锁着,那里早已不属于你我。我在这里度过了许多珍贵的下午,唱片缓缓转动,将心变得澄明的时刻。nicole,你的阁楼是这座城市的无风带,没有太阳,且让我们用巴赫照明。

29.09.2011·2ya

傍晚,天刚刚擦黑时,我将自己汇入车站旁商店街的河流里。微凉的夜风像是一种轻柔而黑色的翅膀,不断扑打着面颊;而那些晕染开来的红色、黄色的灯光,则在视网膜上闪耀。总是有人撞上你的肩膀,售卖点心或便餐的窗口开着,穿着橘色围裙的小姑娘招徕着食客,服装店门口的音乐震天响,乞丐也放开嗓门纵情歌唱。瘦瘦的、身上似乎挂满了小铃铛的女中学生们,尖叫着笑作一团,穿着粉红色开衫的长头发女人俯下身去,仔细查看廉价饰品摊上的货色,一些会像是妈妈的人挤在一个窗口前买炸鸡。

乡愁就在那时忽然间袭上了我。

在我脑中那个遥远的,看不清轮廓的小窗户里,一直存在着这样一幅画面:黑色的傍晚,白色的积雪,食物的香气,装饰着彩灯的圣诞节橱窗,熙攘的街道,穿红色外套的女人拉着一个孩子……我觉得这可能是一种前世的记忆,专门会在这样微寒而疲倦的黑色傍晚苏醒。

有时候我坐夜航的飞机,看到黑色的大地上那些橘黄色的密集的光点时也会想到那幅画面,那人世特有的温暖、熙攘、富足与满足……那样的时候,我只想立刻从飞机上跳下来,扑到那些光点和一种不知所踪的童年里,扑回进那个无比鲜明、却不知出处的记忆里。

28.09.2011·充蜜

*
“玻璃是多么完美的发明啊!玻璃窗用来反射早晨和黄昏的太阳光真的很合适。窗户成了光的门道,反射着发光体的光线,其灿烂辉煌的程度仅次于太阳本 身。可以说这种发明预先考虑了其在大自然的安排中适当的位置。太阳带着问候升起,离开时与这世界道别,都对着我们的窗户。玻璃这种像固化的空气一般的物质,便用来取代不透明的百叶窗、暗淡的角质物或纸张,它能分外明亮地反射太阳的光芒!它与我们的文明和思想启蒙不可分离。令人鼓舞的是,这种智慧、才华或光辉属于人类的居所,而不只是崖壁、含云母的岩石和湖泊的专利。”

——《梭罗日记》

*
在梅兹的蓬皮杜艺术中心第三层,按照指定路线参观完所有展品后,人们总是会在与出口相连的巨大落地窗前停留,窗户右侧的墙壁上印了美国画家 Ellsworth Kelly的一段话“1949年10月,在巴黎的现代博物馆,令我记忆尤深的是,那些窗户比展品更能够吸引我的注意。”透过面前这扇落地窗,梅兹城的建筑、 街道、天空的颜色和路上的行人一一映在参观者眼中,而方才的展品——巴尔扎克的睡袍雕像、楼梯上的蒙娜丽莎、蜂蜜翅膀面具、夏加尔的《婚礼》、布拉克的提琴、本的万物杂货店、Bernd and Hilla Becher忧伤的巨型机械厂房、索尼亚·德洛奈的彩色波点、亨利·卢梭的密林……它们已经与参观者暂别了,却在这里以另一种方式在人们的视线中重组,在街巷、郊野、屋顶、公园、商店和行人的面孔上重新被找到。那是个晴朗的下午,蓝色——和康定斯基的天空与米罗的梦别无二致,毫无疑问,他们的创作需要仰赖对天空的凝视。浩瀚的城市里,寄托着艺术家们的灵魂,有些被凝固和雕琢成具象物品收藏在博物馆中,而更多的还留在博物馆外浩瀚的空间内,因此,此刻人们所凝视的,是一件浩大而无垠的展品,是所有展品原始的模样,是它们的质材。窗内的物件与窗外的景致分享着这座城市的永恒,它们通过玻璃窗被联系到一起,在参观者的脑中产生一种朦胧的化学反应,那些艺术品的创造过程似乎已被这狡黠的玻璃窗参透,然而它只是以一种密术微微传递给参观者。

今天的报纸上登出梅兹蓬皮杜中心的大幅广告:自2010年5月开馆至今已有一百万参观人次。我不禁回忆起去年秋季的蓬皮杜之旅,首先想起的,是那扇落地玻璃窗前的情景,人们皆像第一次凝视这座城市时那样,兴奋、略带惊讶地迷恋上了它。

28.09.2011·2ya

白色的一天,城市再度被雾汽笼罩。夏日时淡淡的橘色褪去了,一切都显得灰白而幽冷。

今天我又去了"灵光之路",(我迷信在那条路上能遇见看不见的神祇,会用仁慈的金手指抚过每一个不设防经过的人的额头)。我从不刻意前往那里,只是听从日常的安排。然而今天正是去往那里的好日子,灰白色的天光让那里更深邃了――不是视觉上的,是感知与赐予上的。
上次我经过时,遇见了一只飞进对面深草里的鸟儿,而今天那幢民国式的白色老房子在湿漉漉的枯黄的树冠间等待着我。他双目漆黑,头顶带霜,安静、潮湿、凄迷,像一部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

我忍不住拿出像素极差的手机来拍摄这一幕,我感觉自己在无聊与无趣中干涸数日的心之河道正慢慢地被一脉喜悦的细流润湿。我忽然觉得一切都是可以忍受的了,这座丑陋的城市、肮脏的空气、千篇一律的现实……我感受着这细小却完全的欣喜的同时,便想着这不可能长久,那心情如同目送一个美好的下午逐渐被暮色掩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任何轻微的动作都只能加速它的衰败。可能捕捉到它的兴起与衰退这本身,便是这特别的时刻唯一的赠予。

27.09.2011·充蜜

读完乔伊斯的《都柏林人》之后,我便将每个星期天市镇里的阿拉伯早市称作“阿拉比”,在那里,空气中充满烤肉、腌橄榄和奇异香料的味道,还有绘着神秘图腾的艳彩坛罐、头巾和花毯,人群熙攘,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令人愉悦而满足,店铺前的阿拉伯女人长袍曳地,美得像一段低声的祈祷。

我挎着篮子,在这飘香的小广场绕来绕去,忽然感到有野果一样的重量坠在篮中,是花市上的年轻人向我扔了一只玫瑰,我转过身去,“三欧元一束玫瑰”,他冲我笑着,“小姐,那只被我折断的,就送给你。”花朵上还沾着朝露,静静躺在我的篮中。卖海鲜饭的男人见我意兴阑珊地从他铺子前经过,便用明亮的声音叹息道,“哦,姑娘,不要就这样离开…”听起来像一首悬诗的开头,他不上集市的时候,一定就坐在少女的露台下弹琴。我买了半只烤鸡,配料里加了橄榄因此尝起来有地中海的味道,“姑娘,拿着,配上你的白葡萄酒,星期天快乐!”还有远道而来的养蜂人,为了搜集这玻璃瓶中的浅金色,他们走遍所有森林。我买了栗子,它们是梭罗用石头砸下的暴雨,又买了无花果,那是卡玛拉年轻而鲜艳的嘴唇。我在花农那里选中一盆百里香,他们在河畔耕作,递给我一张小小的卡片。百里香,破晓的天堂、海伦的眼泪,它是法兰西共和历中与我生日相应的花,其香叶亦是我在煮洛林冬令汤时的秘方。

清晨的阿拉伯集市上,人们用大嗓门叫卖和交易,摊位之间紧挨着,鲜艳而廉价的物品堆满小小的铺子,好像从干燥而活色生香的远方直接运来,在这集市上走一遭便能轻易理解19世纪欧洲人对东方的狂热之情,摩洛哥为德拉克洛瓦打开的第三只眼,福楼拜对骆驼与埃及女人的狂热,歌德的塔顶和宫殿,雨果的薄荷茶和“穿过一千座阿拉伯拱门的月光”……我在走到集市尽头时仿佛能听见整个小广场对我喊道,“哦,姑娘,不要这样离开……”乌德琴上拨出一串明亮的琶音。

27.09.2011·2ya

读《溪畔天问》时,这样敏感的自我意识描述让人着迷,就好象Before Sunset里面Julie Deply描述自己在东欧的经历的natural high一样。

*
我也始终不知道自己在那儿。昨晚那四十分钟里,我像照相感光板一般,全然敏感且无声;我接收印象,可是没有附加说明。自我意识消失了。……这类事情我做过太多次了,因此对于慢动作和突然停顿,都已经毫无意识,现在那对我而言就像第二天性。而且我经常注意到,这种忘我,就算几分钟也好,都让人精神大为振奋。我猜想我们醒着的每一分钟,恐怕大半的精力都花在招呼自己上面。马丁・布伯引用一位年长亥希迪教派尊师所说的话:"若你带着纯净且神圣的心越过原野,所有的石头,所有生长的东西,和所有的动物,他们灵魂的火花会跑出来附在你身上,然后他们会得到净化,成为你内在的神圣之火。"……

我曾尝试带别人去看麝香鼠,但是很少成功。不管我们多么安静,麝香鼠都躲着不出来。也许它们感受到意识紧绷而发出的营营之声。那是两个人类发出的嗡嗡声,这两个人在静默之中不由自主地意识到对方,因而也意识到自己。

*
我能否静止不动?能有多静?教人惊讶的是,不能够或是不愿意静止不动的人,不知有多少。在屋子里,我不能够,或不愿意三十分钟静止不动,可是在溪边我慢下来,下到中心点,空掉。我不兴奋,气息缓而有规律。脑子里并没有说:麝香鼠!麝香鼠!来了!我什么也没有说。假如我必须保持某种姿势,我并不是"僵"在那儿。假如我僵在那儿,肌肉紧缩,我会疲累而终止。我不僵硬,而是平静。无论身在何处,我都下到中心点,找到平衡然后休憩。我后退!不是退入内心,而是退出自己,于是成了一堆感官的组织。无论看到什么,都是众多、丰盈。我是为风所拂弄的水之皮肤:我是花瓣、羽毛、石头。

――摘自安妮・狄勒德,《溪畔天问》

26.09.2011·充蜜

买了一枚甜瓜放在碗橱里,打开橱门的时候香气扑鼻,我就知道夏天又回来看我了。其实天气并没有骤然转凉,雨季还没有来,只是白昼渐渐消短,晚课结束的路途上已可以望见星星。

9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已经过去,我默默计划的一次出游在今年内应是无法实现了吧。这次出游的目的地是皮卡蒂地区的小村庄Gerberoy,有一位钟情于庭院、黄昏、夜晚、雪天、水域和黎明的画家曾居住在Gerberoy的一座花园,他的名字叫作Henri Le Sidaner,最擅画独处时光,画静谧的内心戏。

Henri的花园每年从四月开放到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日,其余时间一律关门谢客。对于花园的闭门期,我向来是有诸多猜想的,那期间花园会用作何用?暂停一切人类活动,令自然生态自主修复?还是看园者留守其职,邀一小撮人来进行私密聚会?

我曾经误打误撞地进入过这样一个冬令关闭的城堡庄园。

08年底,我临时借助于朋友在山上的小宿舍。在一个特别寒冷的日子,我心血来潮坐了很久的车去往南锡东南部一个小镇的城堡庄园,这原本就是一座乏人问津的城堡,更因旅游淡季已关闭了三个月之久,当时我对法国的公共景点开放制度毫不知情,就这样吃了闭门羹。周围是广袤的原野,没有庄稼,只有已经变成枯褐色的草地,一条细细的公路曲折地穿过,薄雾中远远能看见原野上散落的三两户人家。回程的车还有一个多钟头才来,这周围没有一家店铺,甚至没有邮局和加油站,没有任何可供停留的室内空间。记忆中在一两公里开外处有一间颇具规模的隐修院,但这时候步行过去,方向路线皆不明,颇为吃力,何况即使到了那里,也很可能被“冬令关闭”的挂牌拒之门外。于是,我沿着城堡的围墙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很远的路只遇到一个牵着狗跑步的人,我多想让他们的身影多温暖一会儿我的视线,可他们转眼就消失在雾中。我绕去了庄园的侧后方,忽然发现庄园外的马道有一段围栏已经倾颓,围栏虽很高,但从这破损之处钻进去不成问题,这一通道令我既兴奋又恐惧,我猫着腰从下面钻进去,跨过一小段泥地和树丛,很快就进入了庄园的中心地带。那是一个整饬而简净的庄园,并不陈旧也不算华丽,然而对于一个冬季独自闯入其中的旅人来说,依然充满了神秘和庄严,林子里的树叶都落尽了,乌鸦盘踞在高处的梧桐枝上。四下里没有一个人,只有冬天下午奄奄一息的光线从枯枝间透下来,天空是那样苍白。

我那时久病初愈,觉得自己始终和一些神秘事物有所牵连,我深深被这庄园的寂静和荒芜所吸引,我觉得那是我此生第一次真正独处的时间,我的心因为周围的寒冷和沉寂而发烫,用孤独交换而来的自由令我不知所措。若不远处能有一家温暖的小酒馆,让我进去喝两杯,让我听到吧台前人们的谈话和最近一期乐透奖的消息,我将多么感激。而眼下我感到恐惧却有什么东西吸引着我不愿离开,时间变得极不明确,我和世界之间似乎已有一段距离。我觉得自己站在了自己的心脏里,这颗孤寂、荒芜的心脏,就是这样的风景,它年轻而不安,长期经历冬季,始终渴望着谈话声和灯火,渴望着家园。

园子里吹起了大雪来临前刺骨的寒风,在此之前整座庄园里只有我发出的声响。我从马道原路退回,离开了庄园。一路走向车站,天太冷了,回山上的时候,若有一个人或一些灯火等着我也好,有一只猫,一盆植物也好,可我那时什么也没有,连炊具和网络也没有,那时每天回到宿舍里,就抱着电脑坐在床上一部一部看侯麦的电影,只因他电影里对话最多,不寂寞,最是用来取暖的电影。

后来看到Henri Le Sidaner的画作,特别感激他在那些白昼渐褪的落寞场景里始终不忘留下一盏灯火,尤其是那幅1902年的little place by the river,仿佛是他进入了我私闯的那座庄园,为我画了一扇亮灯的窗,一切都是那么相像,而有灯火处便有家园。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日已经过去,但我常常幻想,即使在不合时宜的季节造访Gerberoy,说不定也有机会像风和飞蛾一样潜入Henri的花园,因为我早已熟悉那里的路,因为我最是相信奇遇的人。

26.09.2011·2ya

周末回家住了两天,今天晚上回来,发现小胖趁我不在的时候在床上给自己弄了个小窝……窝址位于靠近床头灯的那边,床单上丢着他最喜欢的那本书,靠枕和枕头斜搭着,耳机压在下面,被子则团成窝状。像是过了一个很安逸的阅读之夜呢……因为小窝这么可爱,遂也原谅了他的懒惰了。

其实我也喜欢给自己搭小窝呢。我喜欢收集各种做小巢的段落和图片:比如普鲁斯特的窝("枕头的一角,被窝的口子,半截披肩,一边床沿,外加一期《玫瑰花坛》杂志"),还有木民故事里面小吸吸的("他想,我将永远住在这里。我要钉一些小架子,在沙子里挖一个睡洞,到了晚上再点一盏灯。说不定我还可以做一个绳梯,那样我可以到顶上去看海。")。想着动物和人类忙着找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围起来,在里面暖暖和和地睡觉,生仔,贮藏粮食,做自己最喜欢的私密的事情,我就觉得有无限的趣味。或许搭窝是有灵生物的各种天性里,最腼腆羞涩的一种吧!

我随身的书包里面,也有可以让我随时在城市各处给自己做风格不同的小巢的各种工具:一本文学书,一个随手写东西的本子,一个想用的文具应有尽有的笔袋,几本法语教材,一件长袖衫,一面小镜子,一小管唇膏,某个对我来说有意义的小小护身符(我有好多)……无论是一个沉静的咖啡馆之夜,一次晃晃荡荡的秋夜公车之旅,还是在阳光清新的时候一次向公园和菜市场的出逃,抑或是热闹餐厅的一个安静的白色角落,和地铁车厢里的一个深绿色的幻象……出招吧,我全部有应对之法。――我觉得自己像是在随时准备享受独处时光似的。每天早上我都喜欢这种感觉:提着旅行袋一样的背包,开始在城市里的冒险。

23.09.2011·充蜜

秋分。天气真好,等车的时候我透过银杏树间的缝隙仰望天空,白云有着分外柔美的轮廓。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上午和下午各做出一个决定,我要让这一年的生活更加充实起来。上午去南锡二大的法语培训中心,了解到他们开设的课程细目,下周准备注册一个艺术类的培训班,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月底就可以正式开始上课:)

下午去l'autre rive逛了个尽兴,挑回来好几本图册,还结识了童书专区的店员,她向我介绍了Emilie Vast手绘的植物图谱,还有一些描述四季自然风物的绘本,最后又赠予我两本专事推介儿童、青少年读物的杂志,这本杂志的名字,居然叫作《南瓜》 (citrouille):) 于是,我萌发了这样一个想法,开始搜集世界各地(也许先从法国开始)有趣的绘本资讯,也许会借助微博发布一些书讯。我在月初回法国的飞机上,通过汉莎的机上娱乐设施了解到了几本优质的青少年有声读物,其中一张儿童版的《维瓦尔第:四季》,向孩子们介绍四季的声音和气象、四季变幻怎样影响到人们的生活, 以及乐队的编制、各种乐器是怎样模仿大自然的交响。坐在幽暗的机舱里,我简直已经能想象到今后和自己的孩子在客厅里一起听这张CD时的情形……

童书区的书柜和陈列台上,已经悄悄落下了栗子和枫叶,蘑菇、蜗牛和松鼠也都探出头来,以秋季为主题的图书,都是蜜意黄昏的颜色。

23.09.2011·2ya

今天晚上回家时,我借了男朋友的iphone玩,一路拍那些睡着了的月季。闪光灯下,她们像是忽然被曝光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流莺,狼狈、廉价而性感,和白天时的娴静完全不同。

浓密的秋草里,恼怒的月季们的阴影下,几朵未睡的晚饭花静静散发出纯朴的香气,紫色边缘的白色花朵的下面,是秋虫们的小小剧场。我想象他们是穿着有补丁的朴素礼服的一群拘谨的小伙子,消瘦,筋骨结实。最上面一对的浅棕色手爪里,一本正经地握着自己的乐器,中间的一对爪子则负责翻乐谱。树根下面的是弦乐组,晚饭花下的是管乐队。

他们的(人耳听上去)摒除肉欲的演奏让这个夜晚变得更为枯寂清凉了。

虽然草丛上有狗尿的气味,可我仍傻极了地蹲下了,想用手机录下这一段秋声。我一半的身体沉浸在秋虫们的世界里,一半身体却尚恋人世。一边的视线变得低矮到草叶下,一边的视线则时刻准备挑战散步路过的人们的嘲笑。

正当我这样可笑地分裂着时,忽然有一个大东西在拱我的背包:啊,是担心自己的地盘会被抢走的金毛犬来催我赶紧滚开了。: D

22.09.2011·充蜜

忙碌的一天。

上午和晚间都有课,趁午餐和两个朋友小聚,下午去城郊的仓储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和蔬果肉食。

南锡的城郊是我非常迷恋的地界,广袤、宁静但夹杂着轻微的科技噪声,带有光滑冷感的未来气象,建于高地之上,离云朵更近。设立在那里的大型市场我很久才前往一次,将几个月内所需的生活用品采购齐全。

如今仓储超市也开始吸引越来越多上了年纪的主妇,原本在市中心幽暗、喧闹、色彩纷杂的集市与他们熟悉的屠夫、菜贩和农夫边交易边招呼家常才是她们最熟悉的采买方式,然而仓储超市却也常常以货品的廉价与齐全而取胜。

三年前我曾经试图用清单的方式描述城郊仓储超市的气息:

“城郊仓储超市,地图上会特别标示去往这家超市的高速公路出口编码,驾车前往至少20-30分钟,平日大约两周到三十天会去一次,此外重大节日前必定要去报到,常为全家一同前往,各取所需。

在仓储超市购买这些货品能够感受到浓浓的美式城郊风情:

BBQ用的木炭
粗麻拙线的园艺手套
修理植物的巨大剪刀
花草肥料
猫沙、狗粮、宠物玩具
吸尘器
环保塑料罐装牛奶(1L,12罐装)
家用替换灯泡若干
圣诞树上的廉价装饰
巨型包装的特价牛肉
网兜装的洋葱、土豆
游泳池用的硫酸铜
汽车打蜡液

这样的超市内部常设有:简易小酒馆,快餐店,小型的儿童游乐区

超市周边时常可见:二手汽车市场及维修区,家具商城,连锁快餐店(带有汽车通道区),冷清的公园,城郊别墅区,加油站,高速公路。”

我曾经去过巴黎闹市区的大型仓储超市,但那里人声鼎沸,完全淹没了超市自身的气息,而每当我试图用文字来捕捉这种“气息”时,列清单竟成为我所找到最适恰的方式,我无法不借由物品联想到城郊家庭的生活,宽敞的居住面积,幸运的拥有花园和泳池的中产阶级自然需要霍克尼画中那片没有阴影的蓝色,他们的庭院永远充满远足和烧烤的气氛,也少不了宠物和车。

清单是我在徒劳无益的描述中发掘的诗意和秩序,如果我用清单列举出今天摄入的所有食物:速溶维也纳咖啡、鸡蛋gaufre饼、两块85%可可含量的巧克力、牛肉、鸡肉、虾、鱿鱼、木耳、番茄、鲜草莓汁、brie奶酪、面包、鸡蛋、草莓奶昔、蜂蜜。这些食物名称简单而机械的罗列所产生的化学反应是:早餐时对专业课的恐惧和手指的疼痛、火锅聚会前的饥饿、午间餐桌上谈到的一些友人近况、下午时分奇异而美妙的云朵盘踞在城市上空、仓储超市中的特价物品、回途中因为迷路而重复经过的路口、错过的约定、乐理课上听写的旋律、《唐顿庄园》的第二集……

清单作为一种记叙文体,充满了私密的美感,如若我要对你说起一个夜晚,只需提到镜子、夹竹桃、绍兴路和“本弄到底”,你便接收到了它的意趣和抒情。

艾柯认为清单可以使无限变得易于理解、创造秩序、对抗死亡以及类似的虚妄。乔伊斯列出抽屉里的所有物品,荷马列举古希腊军队中将军和战船的名字,伽利略描述月球的新细节,荷兰巴洛克绘画用色彩和形状列举了水果、摆满奇珍的橱柜等静物。
“人们总是要这么做。我们总是会被无限的空间、无数的星辰和星系吸引。在仰望天空时,一个人会作何感想?他认为他没有足够的语言去描述他的所见。然而,人类永远无法停止描述天空,仅仅列举他们的所见。恋人也一样。他们感到语言的匮乏,缺少表达他们感情的词语。但恋人停止过努力吗?他们创造清单:你的眼睛如此美丽,你的嘴巴也是,还有你的锁骨……会列举得非常详尽。”

我们为何不能大声地朗读一份超市清单或产品说明书?我曾经产生过将其谱成歌曲的想法,我想象它们像巴赫的平均律集一样充满秩序和趣味。随后,为了弥补我笨拙的语言所不能描绘的生鲜市场与夜间便利店的氛围,我又列了以下清单。

在夜间便利店购买以下商品会有瞬间置身于独立电影和公路小说的感觉:
啤酒
可乐
熟食快餐(三明治,汉堡,披萨或罐头食品)
烟丝
色情杂志
expresso
气泡水
临走的时候顺手填一张乐透彩,再拿取一张花花绿绿的披萨店外卖单

生鲜市场:
牡蛎
新鲜奶酪
海虾
鸡肉(有时可以看见《巴别塔》里面的活鸡宰杀)
火腿(像风铃一样挂在临时搭建的木棚内)
葡萄(在法国和意大利几乎一年四季都可以买到清甜多汁的新鲜葡萄)
胡萝卜
农家兜售的自制蜂蜜和果酱
五种(更多?)番茄中的一种或多种
西班牙卷心菜(长形,菜叶呈嫩黄色,和一种圆球形比利时卷心菜一样略带苦味)

22.09.2011·2ya

明天就是秋分了,一个新的逗点,秋的指针又将挪动一格。

下午四点三十分,夕阳光决定赋予树冠以金绿色,风也变得温柔圣洁起来。我搭上一辆去西海的老式公共汽车,途中一直贪心地坐在烟色的玻璃窗前,任由那看不见的金色公主搔我的脸颊脖颈。我是秋风一宠猫。

傍晚时分,湖面开始呈现出粉红和灰蓝色,平静、安详,巨大的柳树投下大团黑色的阴影。今天的柳树终被重新赋予能力,找回自己那被贪婪的夏末钓鱼者和无耻的初秋游荡嬉皮夺去的尊严。柳树的灵又回来了,它们的枝条再次变得无穷大,仿佛是从外空里高高垂下来,它们的枝叶沉默不语,却带着宇宙的信息,摄人魂魄。

路灯慢慢亮起来,每一束昏黄的光都照亮一个神秘的小小独幕剧场,那里上演着什么呢?――又一只秋虫的死亡,一具鱼尸的腐烂,一块石头的羞耻与疯狂……

天黑得更多一点了,湖岸旁不知何故、一直停泊在那里的锈船,像是漂浮在巨大的虚空里,没有光,没有时间,也没有方向。

21.09.2011·充蜜

今天是南锡的公共交通免费日,我开玩笑告诉gawe那是为了庆祝Leonard Cohen的生日,犒赏他在南锡的一位爱坐巴士四处游玩的歌迷……

但今天有较重的练琴任务,我也只是下午抽空从弥尔顿大道坐车去了趟l'autre rive书店。

南锡这座小小的城市,倒是汇集了不少特色书店,老城区有我常去的四间书店,其中三间是古旧书店,我书架上那些过期的电影手册、文学杂志、褪色的画册以及木盒里的旧明信片都是从那里淘来的,其中斯坦尼斯拉斯大道上屹立着一家已有一百年历史的Remy书店,店内最深处的书柜是希腊文、拉丁文精装书籍专区,单是注视着这些色泽沉郁、古旧却妥善保存的珍贵书籍,便油然而生一种犹如瞻仰庞大遗产建筑群时那种对其不朽与壮阔精神的仰慕之情。

然而,我流连最多的还属市中心的l'autre rive书店,这家书店主要经营文学、艺术、社会科学类书籍,童书和菜谱,以及世界各地博物馆的明信片。店主的选书品味令人赞不绝口,于是我除了房租、饮食、行旅之外,绝大部分资金都流向了这里,这真是一家有魔力的书店,每次我在进门处的第一个书柜前就能停留半个小时之久,每本书都要抽出来翻一翻,谁知道店主是不是有去奇域旅行的超能力,怎能轻易把这么多奇妙的书一本本请到这个书架上来,害我每个月都要对l'autre rive的心水书目做一个清单和购入计划。

在九月初回欧洲的飞机上,我一直在读gawe送我的那本《书店风景》,与其说这是一本独立书店推介书,毋宁说是一本关于书店的没落与困境的记录,以及拯救书店的宣言,可惜作者不熟悉其它外语,无法走进英语国家之外更多的独立书店。我在欧洲游历的国家虽然很有限,但每到一处都有意无意要去关注一下当地的书店,因此在阅读此书的过程中,一度头脑发热着想要把欧洲法语地区的独立书店也整理出个所以然来,可是回头看看前言中所记述作者在写书和修订过程中的种种辛勤与阻碍,我又在心里默默打退堂鼓了。我始终还仅是抱着一种泛泛的爱吧,一种微不足道的猎奇心理罢了,似乎对于诸事我都不愿全身心付出和投入,这是我性格的弱点,所以终究无法成就任何事情吧。还记得暑假读过的那本伊势英子的绘本《卢利尤伯伯》,对于那样的书本装订手艺人真是钦羡和向往不已,一生只把一件事做到尽善尽美,倾注心血和情感,将最普通的活计也变得诗意和有生命力。哦,还有今天下午穿过“蓝色通道”前往l'autre rive的途中,无意中瞥见一间一平米见方的斗室,顶是弧形的,一个钟表修理匠在那里静静调试着手中的时间,见我稍稍停步在他的工作室前,他抬头对我微笑,那么富足和沉静的笑容,那么古老的一个微笑。

其实,我和gawe有一个共同的理想,今后我们若是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就要做足够多宽敞、结实的木色书柜,把家里建立成私人图书馆的样子,这几乎是我对未来居所唯一也最完美的设想。每次想到这些,也忍不住从l'autre rive多捧走几本书,多分得一些幻想之境、一些诗意、一些手艺人的情怀,生怕一旦错过那些书籍,就像从梦境中醒来一样,什么都抓不住、带不走。

21.09.2011·2ya

白天,太阳干热得令人发狂、昏昏欲睡,可到了夜晚,风又吹来让人伤心的萧瑟味道。

西山一直都在,他用懒洋洋的蓝眼睛看着我。今天在楼下发现又有两朵蒲公英做妈妈了,她们微垂着白茸茸的脑袋,不知在做着什么梦。

至少我是每天都在混乱的梦里醒来,自从天开始放晴以后。

前天,我梦见和男朋友去一个大礼堂里面看《魔术师》(L'illusionniste),可是那里有好多大柱子,我们一边担心抢不到好位置,又一边不知道没有柱子挡住视线的好位置究竟在哪。

昨天我则梦见自己被困在一座无聊的商业用大厦里,找不到出口。快打烊了,灯光晦暗,一些仍旧营业的店铺里买着廉价化妆品或者小吃,看店的姑娘安静而俗气。后来我被告之这里其实就是日本,是涩谷,方才着急地四处打量起来。

更无趣的是,我早上竟不愿从这些无聊又累人的梦里醒来。

――就算醒来又如何呢?今天在星巴克的时候,我害怕地发现自己竟然被他们的广告招贴画打动了。那上面写着,"售卖秋季综合咖啡……渐冷的空气……秋日……草香……"幸亏那图画的角落里贴着几枚难看的矢量图枫叶,就像是平滑的梦境忽然出现了不合理的存在一样,那不是设计师的无能,而是救我出幻境的关键锁匙。

20.09.2011·充蜜

上周六,我的两个朋友去了图书沙龙在歌剧院举办的音乐、朗诵会。当我问起那个夜晚,他们都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台上陈腔滥调地重复着“爱”、“热情”这样的字眼,我唯有在十几岁的时候,才对这样的话题感兴趣。
——台下乱轰轰,交头接耳声不断,鲜有人认真听,观众席里响起无礼的手机铃声,那台上的女人便即兴说道,“美好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我们那个时代,是没有人用手机的,人们只写安静缓慢的信。”而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到Jacqueline de Romilly的文本上。
——后来?我们没有听完就离开了。
不知为何,听了这段讲述,我忽然对下月9日将要在salle poirel上演的戏剧充满期待,这出戏叫作《首演之夜》,改编自约翰.卡萨维茨的同名电影,我多少也算是卡萨维茨的影迷,而在他的影片中,我最喜爱的就数《首演之夜》。即使不记得确立美国独立电影这一概念的导演究竟姓谁名甚,也无法忘怀他电影中那些疯狂而孤独的女人。
上个周六的晚上,歌剧院里那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叫作Marie-Christine Barrault,在1969年侯麦执导的《幕德家的一夜》片中,她扮演让.路易追出咖啡馆去寻找的女孩弗朗索瓦丝。42年后,Marie- Christine微笑的海报贴满南锡的街市,那笑容和清亮的眼睛改变无多,她将在十月渐渐变寒的夜晚里扮演《首演之夜》中那位风光不再的舞台剧名伶。
“美好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我们那个时代……”
总有人还流连在那个时代的,任何时代里,又总有人爱着那些脆弱而强大的女人、令人百思不解的女人。
Marie-Christine,总有人渴慕着你的叹息。

20.09.2011·2ya

祈求潘将阿卡狄亚的祥宁,再赐予不列颠岛,并"让每一个厚道的牧人,再次坐在自家的葡萄藤、无花果下,牧养他的羊群"。
它(《钓客清话》)散发着天真、纯洁、和质朴的心灵之气息……
倘若生于古代,他一定是《理想国》开头的虔诚的雅典人,和维吉尔笔下的老园丁。
"1655年那个凶险之秋",沃尔顿在伦敦。他说他见到了桑德逊主教,"一袭深色的衣服,朴素得要命"。风和雨,把朋友们赶到"一家安静的酒馆,有面包,奶酪,酒,一炉火,现成的钱。感谢风和雨,我们被迫留下,至少一个小时,我很开心,也很受益。因为这时间里,他对时局多有评论,简明而坦诚。"
――安得鲁・朗 《钓客清话》(沃尔顿 著)导言。引号内文字系沃尔顿著。

19.09.2011·充蜜

意外的郊游

欧洲遗产日那天,Sol和Remi约我一同去博物馆,走出他们家门不远,几个西班牙女孩上前问我们去警察局的路。她们是结伴来南锡旅行的,其中一个昨晚被偷了钱包,要去警察局报案。警察局可远在城市的另一端呢,这天公车班次极少,转车路线也很复杂,Remi干脆决定开车载她们一程,之后再回来接我和Sol。

这个下午晴朗而凉爽,面对着忽然多出来的一两个钟头,我们决定去山顶的果园走一走。果园叫Cure d'air,犹记得我生日那天傍晚去摘樱桃的情形,麦卡勒斯的诗还轻轻回响着。

沿着小径盘旋而上,一路尽是人家院落,有晒着十几条大小不一的白色内裤的露台,像是旧时的寄宿学校;也有起伏的院落,奶油色的小屋立在高处,门窗是浅绿色的,花木相簇的小道一直蜿蜒到小屋的台阶前;有些起居室紧挨着小径的人家,过路人方可对他们丰盛的午餐一览无余,一桌人边聊天边往自己杯中斟酒,阳光洒在他们的浅色餐布上,那香气仿佛都是可闻见的;还有的院落严严实实包藏在围墙后,他们似乎有办法从自家院子里就直通到山顶的,从围墙缝隙中可以瞥到深处的红色屋顶,除此以外一切都是秘密。一路上,树莓映着蓝天,褪色的“古董家居、旧货市场”指示牌把我们带向了小马驹俱乐部。

山丘上的人家与泥土更为亲近,望着那些散落在“葡萄园小道”两侧的人家,好像用手摩挲着一只旧陶罐那样,温暖质朴的气息源源传来,倒真有人家把一只只陶罐立在门口的,那家的窗帘也有着洁净雅致的花边,院子里的花草都照料得极好,定是有个细致的女主人吧。而栽苹果树的那家人,却任果实坠落在泥土里,那透熟、腐烂、枯萎的气息被秋风吹散在山野。

我们在葡萄园小道上,还碰巧遇到了学校的一位乐理老师,她正赴一场音乐会,要从这山丘一直走到金色的斯坦尼斯拉斯广场。我们则趁她离开后,偷偷绕去她的家门前,那是她自己设计的住宅,房屋方方正正,线条极简单利落,色调也很克制,像是郊区的仓库,庭院亦空空如也。
“真是个怪人呢。”
“听说她家里有几十双拖鞋,进每个房间要换不同的拖鞋。”
“而且,家里连暖气都没装。”
可她拥有这周围山野上的花树,她的庭院也与其它温暖、精巧的庭院相连,整个南锡和城市上空的云,恐怕在窗前就能一览无余吧。难怪她如此健康矍铄,这个清瘦的身躯每天都要在山丘和城市之间步行往来的,她刚才不也提醒我们,要尽力呼吸这山上的空气吗?花甲之年来这山丘买地、建房、独居,成为最贴近季节的人,亦最能识得山头林间的鸟鸣,与其说是古怪,不如说是一个真正自由自在的人吧。

绕出葡萄园小道,眼前就是Cuir d'air,sol说每次都贪心想在这山丘上多看一些、多走一段,于是每次都在弯弯曲曲的岔路里迷了方向,今天亦然,我们自觉脚步已匆匆,不敢过多流连,可走到Cuir d'air的时候,Remi已经站在紫李树下等我们了。

果实落了一地,那迷蒙的雾气始终包裹在紫色的果皮上,仿佛带着树林里每个清晨的记忆。紫李树呀,这意外的郊游,秋光多好,可有人将你拾起,酿成过冬的烧酒?

19.09.2011·2ya

::金色时刻::
晴朗下午的四点三十四分,夕阳开始呈现出金色。
就在那时,我们发现了一条隐秘的小路,从浮华的这边叉开,直深入进市民静谧的星期六生活。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在高处的紫红色牵牛花、在狭窄门洞前偷偷生长的石榴树、覆盖了整个民居楼天井的老树冠,全都散发出一种冲淡安逸的气息来。孩子们响亮地奔跑追逐,妈妈们在远处互相问候,尾巴上有大片紫药水的小狗在土堆里津津有味地刨……
我确信那时我们是无意间进入了一个异次元。因为金色时刻对物理空间的特殊作用,周围的景致虽然并无二致,但层次感却完全不同。美感被凸显,缺陷隐匿不见,到处全都是金色、静谧、醇美、安宁的秋啊……
而且,当这时刻一过,灰蓝色的凉夜就扑楞着翅膀来了,每一样事物都变得如大鸟一样疲惫。那朵我们都看见了的爱娇的牵牛花再也找不到了,孩子们变得疯狂粗鲁起来,踩过我的鞋子,踢踢踏踏地跑远了。

16.09.2011·充蜜

晴转阴雨的一天,gawe的生日。

早上在空荡荡的学校里练新曲子,练到中午不愿独自一人去学生餐厅,又恰好遇到家中冰箱库存告急,于是就简单吃了法棍配Pointe de brie奶酪和牛肉罐头,天转阴了,午睡后开始下雨,于是我打消了去新开幕的图书沙龙淘书的计划,坐在窗前翻开了《梭罗日记》。

晚些时候给gawe打了电话,而后就挎上购物袋去超市。没赶上公车,我步行了一段,原来与洛林堤道交错的小街,竟还有一条我从未涉足的,开阔庭院中坐落着高大的建筑,这条街的气味让我的鼻腔倍感新鲜,庭院中也攀缠着陌生的植物。我穿过这条名为Rigny的小街,向市中心方向走去。

雨让黄昏变得晦暗而温和,这个时分来往于街上的行人,很多都夹着长面包或是拎着一袋晚餐备菜,你可以从每个人的面容和步调上猜测他的居家生活。火车站旁的朋克青年将阶梯霸占了一整天,此刻每人手上都拿着一个土耳其烤肉卷。街边的餐厅热闹起来,灯火通明。

我走进一间快餐厅独自享用了烤鸡套餐,随后前往对面的超市,离打烊时间还有一个钟头,蔬果区的灯光已提前关闭,生鲜区早已清场,只剩下坚冰固执地留在平台上。和往常一样,时不时有一些步伐滞重、口中念念有词的大胡子走进来,从收银台前的走道径直迈向酒精饮料区,为这混沌的夜晚再加两瓶。捏着购物单的人仔细在货架前搜寻,路线井井有条,没有拿单子的人步调迅捷,却往往来回折返。

雨渐渐下大了,我拎着整个周末的食粮,向车站走去。垃圾收集车开始工作,这是城市正处于晨昏的标记,汽车尾部的黄色灯光快速旋转,被雨浸透的地面将它映射到远方,工人以相同的频率上上下下收集各家门前的垃圾,这高效而富有节奏感的运转方式产生了某种让人着迷的律动,伴着它巨大的机械声响,竟有一种置身舞台剧现场的错觉。

城市这个庞大的机器,无数细小零件参与着它的运转,若此刻我用观看tomica城市场景模型的视角观察南锡,灯火、道路、工厂、牛羊;商店、房屋、人群、车辆,有吞吐的烟云,也有草木芬芳和面包房的香气,四季与昼夜的更替永无止尽,今天和往昔混杂在一起,下着雨。那些秩序以及秩序之外的一切,此刻正排着长长的队,漫出了我的格线本。

16.09.2011·2ya

醒来时,一片灰蓝色的云朵正在我的屋顶上方延伸,壮阔,寂寥。这样的阴天才是"理念"(ideal)的阴天,应该也是妙子在《回忆中的点点滴滴》里面说喜欢的那种。
风是一种谦卑忍让的味道,像一缕含愁的微笑。西山的灵于天边现身了,在金色、灰蓝色与白色相间的巨大云痕之下,舒展着他宽阔平缓的黛色脊背。
每一株树都绿老了。春天曾撩动我心弦的那些小小的银杏叶,也已经变大变厚、长出金色的边缘。金黄的松针掉了一地。
再过几日,是不是整个城市都要被落叶掩埋?
昨天深夜,我被困在咖啡馆和秋雨里。那里人极少,散落着不成套的老式椅子和油漆斑驳的桌子。细长的铝色窗子,半掩着白色的窗帘。窗外漆黑,但我知道那边是已经汇成细流的雨水,和随着雨水滴落而颤动的深绿色植物的枝叶。灯影绰绰。
除我们,只坐了一对外籍情侣。他们浅浅拉着对方的手,喃喃细语着情爱种种。是劫后相逢的克制么,是最后的告别么,抑或只是一次普通的会面……他们就像秋雨。――我蜷缩在平和安全的橙色灯光里,暂时的港湾。

15.09.2011·充蜜

在学校里待了半日,借不到琴房的时候我就坐在中庭的栗树下读《悉达多》。那是一棵非常高大的栗树,足足有五层楼那么高,把它栽种在音乐学院中庭里的人,像是立下一则无言的提示:在琴声与人声不绝于耳的时候,也莫忘记倾听风的声音。

我坐在树下,和蝴蝶、硬壳昆虫和碎石块分享同一块地盘,当我把目光集中在书页上时,庭院里所有的静谧都簇拥着我。

席特哈尔塔和彼得.卡门青一样,一生云游四海,他们与人接触,每个人无论富足还是一贫如洗,都像宝藏一样值得挖掘,伊丽莎白凝望云朵的时刻,卡玛拉以吻换诗,还有渡口的瓦苏代瓦,这样平和无欲、先知一般沉静的人,一生与河水为伴,最后消失在森林中。如同卡门青从群山、湖泊那里得到的教诲,席特哈尔塔也从森林、河流那里收获良多,黑塞本人亦不是在与自然的相处中获得了最大的富足与安宁?

再过没多久,栗子就要开始从树上掉落了,那时春天在树下午睡的小孩子将会在秋天找到新的游戏——嬉笑着把栗子丢在同伴身上。一朝接受了这栗树的馈赠,或许今后每个起风的日子都会想起树下的好时光,栗树何尝不是瓦苏代瓦,温和、善意,像静垂的目光一般永恒。

“栗子落地,
响声清脆
在地面上濡湿、破裂
并带着棕色的微笑”

——黑塞

15.09.2011·2ya


又是在灰鸽色的倦倦天光里醒来。(如果在阴天中生活多了,我或许有可能分辨出每个阴天之间的不同,并给它们以恰当的名字。)

每个早晨我都莫名的躁动,想到很多种可能性。比如:打扫干净屋子,手握铅笔、翻开那本我一直想认真研读的书,去公园里闻树的味道,写毛笔字,在阳光里织毛线,做法语文法练习……
这些有趣又可有可无的念头不停地在脑中翻滚,让我激动得连面包都无法下咽。我实在想做些什么,以不负盘子里面包的恰到好处的热度,和餐具摆放的微妙角度,但随着我最终老老实实走出家门去上班,一切又都垂头丧气、不声不响了。
若与平淡无奇居住久了,或许我也能给每一种无聊想出一个恰切的名字?(可是这样又有多悲哀。若我能聪明点,我便能抛开这些名字、细节、小情绪,完全抛开,再不靠它们生活与取得自信,下沉到"无聊"之表象的下面去,细究生之奥义,和思维与语言延伸的痕迹。)

14.09.2011·充蜜

下午去学校见到了德尼,我倚在门口和他闲聊,很快又一些声音加入了我们,我了解到某些熟悉名字的新动向:贝尔塔结了婚,佛罗伦斯去一个雪山下的小城当了女监狱官,白俄罗斯的瓦蒂姆十月就要来南锡了,娜塔莉则不会再留下。

温煦的天气持续到傍晚,我坚持要在户外读完《彼得.卡门青》,于是信步走向近郊。我在一个公园停步,那里传出孩子嬉闹的声响,长椅设在阴翳处,树下的空气微微泛凉,在那里,我告别了伊丽莎白,结识了纳尔迪尼、木匠一家、阿吉和博比,我爱上他们又很快地失去:小船划走了,南方人收获了柠檬,旧地图前的畅谈不知所终,佝偻的博比唱起一支悠扬的歌。我心中有些哀愁,抬头望向天空,想象着塞冈蒂尼笔下的云朵正在某处凝聚起来。

黄昏是那样清澈,稀疏的绿意被光线穿透,公园的大部分已在阴影中变得沉郁,花木的芳香更隐匿了,三个孩子围绕一棵大树追来逐去,这情景令我蓦然想起童年在小树林里听到的神秘故事:美国的某片森林中有一棵魔幻的大树,谁若是找到它并围绕着它转三圈,便会发现自己身处埃及。这是一个爱看冒险小说的兄长讲述的故事,它吸引着我直到今天,那位兄长后来去了南洋的城市,童年时我们曾分享过捉蝴蝶用的玻璃罐、大头针、速效救心丸和药棉。我们也曾是树下嬉戏的孩子,后来小树林被伐去,放映露天电影的大草坪也被楼盘占据。

每年秋天我都要听闻一些流变,无论是关于家乡、故人还是那些棕色、灰蓝色眼睛的欧洲人。人们在漫长夏天里作出决定,它们在秋日渐渐消短的白昼传进我的耳朵。一切都在流变,我意识到自己微缩在彼得.卡门青毕生云游的一小段中,我知道自己既无法成为酒鬼也无法拥有诗人的前额和眼睛,但我依然会努力记下与我结识的每个人以及他们与一些细小、隐秘事物的牵连。

14.09.2011·2ya

继续阴霾、沉闷的一天,或许我应该在日历上用金黄色的笔标出每一个北京有晴天的日子,那必是些极稀廖且无望的斑点。
我一天比一天地更加思慕晴天了。住处电梯旁的窗户是对着西山的。我现在每天早上出门时都会探出头去望一望,像是跟神或是西山订的一个秘密约定。看得见西山――晴朗、神赐、光辉的一天,看不见西山――阴沉、无聊、日常的一天。
*
今天晚上出得一个陌生的门来,不意间到了一座陌生的天台。右边是熙攘的人世,左边是沉滞凝固的夜:一枚不怎么圆了的毛月亮,挂在一座亮着绿色蓝色霓虹的钟楼尖上,衬着紫红色的夜。天台上只有一个喃喃自语的女人缩在阴影里。风浓浓的,混杂着秋之高洁与城市之腐败的气味,远远地吹过来。

13.09.2011·充蜜

今天的大多数时间也是在阅读中度过的,因为开始读黑塞的小说《彼得.卡门青》,他的书我总是一翻开就不忍释卷。我一页接着一页地翻读下去,又悲又喜,惊讶地注视着寄托在彼得.卡门青身上的我的灵魂,一样的苦闷和希冀,堂吉诃德式的爱,莽撞而强大的力量,对虚妄的反抗和挣扎好似一个被缚的高烧病人,以及,我们在夜晚都能听见,星星、群山和湖泊的求索。

傍晚时分我把书揣在怀里走了很远的路,心中有太多热情无法平息,天光褪去,城市的灯火映在潮湿路面上,微弱的反光看起来柔和而敏感,我竟还在洛林堤道的一把伞下认出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我显得急匆匆,好像要奔赴一个目的地,其实我只是急着想确信,我心中的情感,那种强大的爱的能力,甚至我的羞愧和不安,都能够像彼得.卡门青一样不灭。

亲爱的黑塞先生,我第一次去往堤契诺也是这样一个秋天的傍晚下着雨,我想着在高处唱无词歌是否还有远方的牧人来回应,可是那天我撑着伞,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注视着这一切心中已满怀温情。

玫瑰色山丘,栗子透熟在风中。

13.09.2011·2ya

一天都沉浸在与梁宗岱相关的世界里,早上坐火车回北京,黛色的田野,暮霭凄迷。

他有首诗,末几行是这样的:
你那柔静的盈盈的黑睛……
像一瓣清思,新生的纤月
向贞洁的天冉冉地上升。
当时就想立刻发短信给你。——这不就是你吗?最后还是忍住了,留着放在这里给你看,这样比较郑重。

还有他的一篇叫《游伴》的短文,以宝玉一样敏感柔软的愁肠,写了他小时的一个年纪相若的女伴。就算是宝玉,也不能再更加细腻哀愁了。

他最光辉的岁月,是廿岁左右,在巴黎游学的时候。他那时候给徐志摩写的论新诗的长信,这么欢愉好辩,又充满了蓬勃的气象,可是,这样一个金子样灿烂且诗意的青年人,这样一个伴在梵乐希左右的敏感美丽的灵魂,居然在暮年时的文革中,被这样残忍的、毫不可惜的虐待了。80年代初,在被遗忘中悄然辞世。而梵乐希在法国,却是法兰西学院的院士,死后享受隆重的国葬。两国相较,真不能不说这是一个专门绞杀金子样灵魂的政权。

可能作为二十世纪——尤其是后半叶的——中国诗人的苦,就在于,只能去到更好的异乡去,灵魂的美和光芒才能得以被挖掘,被释放,被珍重。可是忠孝这最重要的根无法改变,最热爱熟稔的母语无法改变,牵引着游子只有回到家乡来,心才能不再戚戚,痛快地说尽自己想说。可是,那灵魂又会被这里的现实牢牢扼死、打压死了。

最后摘他写给徐志摩信里的一段话,来鞭策自己以后的写作吧:
一首好诗最低限度要令我们感到作者底匠心,令我们敬佩他底艺术手腕。
再上去便要令我们感到这首诗有存在的必要,是有需要而作的,无论是外界底压迫或激发,或是内心生活底成熟与充溢;换句话说,就是令我们感到它底生命。
再上去便是令我们感到它底生命而忘记了——我可以说埋没了——作者底匠心。

12.09.2011·充蜜

清晨下了一阵雾,钟声从天蓝色的地方传来。

“今晚若没有月亮就好了。”我心里不禁这样想着,第五年独自过中秋,月色再好,也只是徒增伤感吧。
结果晚上真的看不见月亮,云朵漫天,我又开始为自己的私心感到不安了,但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了索尼娅。
索尼娅是基督教团体“耶和华见证人”的传教人员,他们延续了耶稣及使徒时代古老的方式,挨家挨户地传教。她自我门前经过,肩膀轻轻掠过左侧庭院的树丛,那姿态像极了我从前养的小猫。和之前遇到的所有传教士一样,她先是温和地用中文与我打了招呼,随后才用法语和我攀谈起来。也许是我今天特别想找人说说话吧,把从前住在学生公寓时前辈们的叮嘱全都抛到脑后去了,“耶和华见证人可是很缠人的,遇到了要尽量避开才好。”
我们聊了好一会儿,我告诉她今天是中秋节,她模仿我的声调,她的中文真是又好听又难懂。索尼娅住在Seichamps,位于南锡西北郊的小镇,那里似乎有个网球俱乐部、面积惊人的邮政驿站和浩瀚厂房。当然更多的是独门独院的住宅,索尼娅就在其中的一间,她有着怎样的生活?或许今晚无意中想起我的话还会去院子里看看月亮。

晚一些时候我给gawe打了电话,这次回法国后,我们还是第一次通话。由于是四人宿舍,他连了一根十米长的电话线到阳台上,谁知道广州的鸽子会不会停在那里?

12.09.2011·2ya

*
今天回到爸爸这边,空气中依然是淡黄色的、微甜的劣质香烟的味道。
家就像一张底片啊,越放着就越发昏黄,可似乎一切都是未变的,就连书桌抽屉中间的那把很好用的长裁纸刀,也依然还在那里。离开家的我,有时会在需要时很讨厌地找不到一把裁纸刀。可是家里的裁纸刀就一直在这里,书桌之心的最外边,经年不变。
*
灰色的傍晚,守在炉边帮妈妈煮螃蟹。青蟹在水龙头下被刷子清洗后,气势汹汹地挥舞着自己的螯爪,然后被丢进锅子里面,细细簌簌一阵,就没有声息了。再托出来时,是炉火一样的火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