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成绩出来之后,我们几个挤在Denis的琴房里,“不许在琴房内喝饮料、进食”,房间门口写着。Vadim从包里拿出一瓶辣椒伏特加,我们一边用扭曲的表情对其凛冽辣味表示抗议,一边飞快地将整瓶瓜分掉。然后,另外三个人穿上外套、背起包,去赶各自的火车,Vadim则邀请我去街上的酒吧接着喝。
冬天真的来了。蟒蛇展览的宣传车大张旗鼓地占据了市中心街道,马戏团的红色帐篷在carnot广场金色的林木间安顿下来,动物粪便的味道在寒风中起伏。
我们去“城市家乐福”买了红酒、奶酪和面包,然后被就餐台的阿拉伯男人赶了出来,“不许在这里喝酒精饮料!”“不许拿这里的塑料杯!”我们推门出去时,又听到背后传来他训斥其他顾客的声音,“这不是你们碰的!”我们逃开他,走向斯坦尼斯拉斯广场。广场上寒冷却热闹,Jean
Michel居然在这里!我们学校的爵士乐队在这里表演。Jean
Michel是音乐学院的校工,白胡子里终日藏着笑意,说话大声而直率,每次去校外演出,都是由他负责装卸乐器和运输工作,每年的CMGR(Coopération Musicale de la Grande
Région)巡演,南锡的学生都是由他带领,CMGR发放乐谱和找寻乐手同样是他的任务,今年,我就是因为他的邀请才接下巡演任务的。下午的考试成绩出来后,Denis兴冲冲地跑来对我和Vadim说,“我刚遇到了Jean
Michel,他骄傲极了,他找到那么好的两个低音提琴手,两个最高阶段的乐手,他高兴坏了!”我们下楼的时候看见这位白胡子叔叔前后张罗着晚上音乐会的准备工作,他看见我们,推着运输车上前祝贺,“应该好好庆祝!真高兴你们接下了CMGR!”而这会儿我们又在广场上遇见他了,我们分了奶酪和面包给他,“祝贺你们!”他再次说道,看了看我们手上的酒瓶,“阿尔萨斯红酒好喝极了。”
Jean
Michel是个和善、勤勉,真正具有美德的人,他让我想起我们在村庄、小镇,广场和老人院举办音乐会时遇见的人,在那种家庭沙龙般的氛围下,观众脸上流露出真诚的满足和愉悦,那表情与Jean
Michel别无二致,而他也往往坐在这些人中间,或是在后台静静看着我们。每次演了什么曲目,他都记得,演出前后他总是津津乐道,他心里是有一个音乐家的情怀的,或者不止于此,他为音乐里全部的愉悦和希望而生活,“下回,希望你们能演《春之祭》!”他几天前对我说。他和去年退休的Quns先生一样,是整个音乐学院的大管家。
天色渐暗,我冻坏了,酒精也暖不了身子,Vadim说我们应该去一个暖和的地方,比如披萨店。可我已经几乎吃饱,胃里再塞不下一小块披萨,我们告别了Jean Michel,往市中心走去,“一定要去披萨店吗?”我问道。“不,任何一个暖和的地方都行,今晚真是russian
cold。”我带他穿过马路,走进LCL银行的自助存储所,这里有宽敞的空间,更可贵的是,这里的暖气是全城开得最足的。我推门进去,径直走到暖气片前,把整个身体贴近热源,使之慢慢恢复知觉。“真是不错的地方!”Vadim一边感叹一边把面包、奶酪和红酒在窗台上摆开,我们的野餐会又换了地方。我们聊了各自的故乡,聊了我们共同认识的寥寥几个人,而后沉浸在对模糊未来的轻微焦虑和更大的希冀中,有时半发着呆念出窗外广告灯箱、轻轨站牌和店铺门面上的字。原来Vadim自己也作曲,原来他是坐了两天的大巴从明斯克来到南锡,大巴在华沙经停,他说,“做巴士最便宜,又可以方便地携带低音提琴和伏特加。”我们瞎聊一通,我教会他几句法语,“我叫Vadim,我会演奏好听的俄罗斯歌曲。”这是他找零工时能用上的。“你的眼睛很美。”这是取悦姑娘时用的。我们把全部食粮消耗完毕,其间还为这个温暖的场所取名叫“低音提琴大饭店”。取钱的人在我们的大饭店进进出出,轻轨列车的探照灯映着我们两个背着琴弓、大吃大喝、用英语对话的怪人。
这个夜晚印证了我多年前对低音提琴手这个职业的幻想,这是一个介于音乐家、失业者、流浪汉和蹩脚诗人之间的身份。即使你真正爱过这件庞大的乐器,为其付出时间和努力,你也未必能令它发出悦耳的声响,大部分时候你得到的只是苦涩和挫败,却无法拒绝它靠在你怀中时深沉的震颤。低音提琴手之间,正是凭借这种狂喜和无奈认出彼此。
大部分时候你得到的只是苦涩和挫败,却无法拒绝它靠在你怀中时深沉的震颤。
回复删除gawe这句摘得真好。艺术大多都是如此,生活似乎也是如此……
回复删除大部分时候你得到的只是苦涩和挫败,却无法拒绝它靠在你怀中时深沉的震颤……
我觉得关键不在于最后的结果,或者别人对你的评价,而是你是不是真的用心投入进去,用心投入进去会感受到一些珍贵的东西的。这和天赋什么的也已经毫无关联了,是你对待世界的一种态度。人类就是因为这个才动人的。
回复删除说得真好,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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