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星期五没有课也没有排练,早上睡了个懒觉,起床后坐在窗前边喝咖啡边看了一会儿书,整个早间的天空都是温雅的白玉色,云层厚重但迅捷地移动着,气象台预报今天将会放晴,太阳终于在正午过后才照进我的绿屋,房东把暖气打开了,整个房间里温暖而干燥,我合上书本,打开收音机,悠闲地听着音乐准备午饭。
下午去广场附近的préfecture取长居证件,一路上被风裹着行走,雨水终于暂时放过了这个城市,但气温也随之跌落,在阴影处行走时整个身体都禁不住蜷成一团。在公车上听到后排两个中国女孩讨论南锡的气味,颇为有趣的谈话,其中一个女孩滔滔讲述自己刚来南锡时被这里的气味迷住了,那种甘甜而令人镇静的气味,她说,“这是欧洲小城给我的最深印象”。两个女孩娇小的身躯裹在黑色和灰色的厚大衣里,皮靴和挎包都是很“欧洲”的款式,下车时还试图用手比划出晴天时街道上好闻的味道。
之后我坐车去学校练琴,从车站穿过carnot广场时,捡了几片如宝石一般深红且不含任何杂质的枫树叶,它们舒展在地面上,看起来那样鲜润,这是异常美丽的一段路,眼下是它最好的时节,每个秋天我都会为它停步。
今天Vadim从白俄罗斯来到南锡,正式开始了他的留学生涯,他只学了一个半月的法语,什么还没摸着头脑,却把英语也拖下水,两种外语混淆在一起,越说越吃力。我在学校遇见他,担当起他的临时翻译,可他时不时会稀里糊涂地冲着我说俄语,然后大笑着拍自己脑袋,又蹦出两句中文来。他在明斯克认识不少中国留学生,从他们那里学会几句俏皮话和绕口令。Vadim有着俄罗斯民族特有的坚韧,高超的琴艺,超强的体力,不过我对他最深的印象还是上回我们几个搬琴去演奏厅时,他在电梯里拉“托斯卡”的情形。
看他忙着证件、注册、租房、银行开户、保险这些繁琐事务,我不禁想起刚来南锡时的自己。忙着安顿,忙着和这座城市产生感情,忙着在城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特殊角落。这里的书店、花店、面包店都这么美,真是不可思议,在老城区里散步,走着走着就会走进梦里。我刚来南锡时在école de mine学法语,每天早晨从宿舍去学校,都会经过一家私人庭院里起雾的花园,我在迷蒙中看见兔子和消失在水中的花卉。那个花园总会让我想起米沃什的诗。在街道上行走,我可以清楚听见自己发出的任何一个微小的声音,我迷上散步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这里的马路很少有车潮喧杂,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呼吸声、衣服和包摩擦的声音,此外就是风、鸟鸣、别人的脚步和谈话。若问我欧洲和中国最大的不同,首先就是城市里的声响配置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学音乐的关系,我对城市的声响特别敏感,声音改变了,城市的颜色和光线也随之改变。我着迷于城市漫游者这个身份,也是因为可以观察到城市这个巨大而复杂的几何体,在一天之中、四季之间发出的不同声响,散发出的不同颜色和气味,这些变化真是迷人至极。而我在法国这些年月,渐渐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这也多少要归功于那些散步。
在école de mine的法语学习班上,有希腊人、墨西哥人、乌拉圭人、哥伦比亚人、智利人、俄罗斯人、威尔士人、德国人、泰国人、韩国人、还有中国人。
这个混杂的群体令我兴奋不已,我觉得他们全部是巨大的谜团。希腊男生长得极像《雾中风景》里面那位开车的青年人,而墨西哥男人有着Gael García Bernal的身材、面部轮廓和发型,至于那个乌拉圭女人,她的老公是南锡足球队的一名主力,我还去现场看过他们的比赛。威尔士男生长得如同F1试车手安东尼.戴维森的兄弟,而那个智利女生,去年我在戴高乐机场等候去西班牙的航班时,居然遇见了她,但后来我遇到一些意外麻烦被禁止出境,所以没办法与她叙旧,她从巴黎飞到马德里,随后转机去了圣地亚哥。
和这些家伙共处一室,觉得整个世界、无数的远方都铺陈在面前。也是那时起,我意识到一个城市、一个国家不仅可以通过疆域大小和人口数量来判断其大小,更应通过其丰富性来判断其大小,它能够容纳千奇百怪的房子、能够允许千奇百怪的生活方式、能够让各种肤色的人在此健康健全地成长,它毋庸置疑就是一个大城市、大国家。
我又想起巴士上后排女生的谈话,也许这个城市好闻的味道是一种自由闲适的味道,丰富包容的味道,这里的市中心不以摩天大楼的高度和规模为蓝图,而以花园的设计宜人、能听见鸟鸣、嗅见绿意、祖先留下的美丽建筑完好保存、人们在晴好天气能够坐在露天咖啡馆聊天而作为目标。温柔、贴心、宽容,在此之前,我并未想过从一个城市身上能学到如此的美德。
“一个城市、一个国家不仅可以通过疆域大小和人口数量来判断其大小,更应通过其丰富性来判断其大小,它能够容纳千奇百怪的房子、能够允许千奇百怪的生活方式、能够让各种肤色的人在此健康健全地成长,它毋庸置疑就是一个大城市、大国家。”bingo~~!!!说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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