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1.2011·充蜜

月初我随乐团在南锡的Salle Poirel举办了一场音乐会,幕间我去休息室找水喝,下楼时听说有人来后台找我。

真的是Nicole,不出所料。我们终于在第二层的楼梯口遇上,这是我们自六月以来第一次见面。她在我的本子上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让我巡演结束后找个空闲的时间联系她,“一起散散步或是喝下午茶都好。”

昨天下午,便是我们约定的见面时间,天气太冷了,我们都没有外出的兴致,于是约在她的住所相见。

Nicole住在市区与山丘之间一个宁静的街区,我找到她门前,还未按响门铃,她便出来迎我。她的房子外墙是浅黄色的,“因为想念芒通,就把房子也漆成了黄色。”柠檬树的颜色啊。我和Nicole同游过芒通,她知晓那个小城的秘密。

我走进她的居所,挂外套的地方是布列塔尼箱形床的一角,她把它折叠靠墙,当作进门的玄关。Nicole告诉我,这曾经是一个相当有声望的嗓音医生的住所,她在八十年代中期去世,于是Nicole买下这间已有一百年历史的老屋。进门的小厅曾经是医生的候诊室,小厅见方,右手是向上的旋梯,正对大门的是一个壁橱,说是“壁橱”,后来Nicole拉开它,原来那是一扇秘密的门,通向另外一个幽暗的折角——储物间。Nicole把这里设计成一个小小的藏书室,她说自己不常来这儿,却从书架上迅速而准确地抽出一本《普罗旺斯、蓝色海岸花园》的图册送给我,“看到这本书就想起你在芒通散步时记下的那些植物名称,于是总想着要把它送给你。”储物间古老而整洁,沙发前有一头玩具大象,小矮桌上铺着编织着舞蹈小人儿的手工织布,上面放着松果和花。四壁贴着她自己的摄影作品和一些家族照片,它们映照着Nicole的心灵态度,自由、猎奇、神秘主义——

掰碎的刚刚开始发霉的法棍特写——它的外皮像是一堵古老的石墙。布列塔尼乡村废墟之屋的窗——从海滩到森林有好些这样废弃的小屋,它们在海风和湿气下倾颓得很快,从外到内被植物盘踞,碎裂的玻璃因为凝固着尘埃看起来像宝石。盛装的祖母——布列塔尼人,19世纪末。在布列塔尼家中窗前看报的父亲,“当时是下午两点,我饿坏了”,那是她在另一间房的门帘后拍下的,宽敞的空间里充满了海风和阳光。安达卢西亚白色院墙的两端——墙那面是修道院女校的午后休憩,墙这边芳草萋萋,是一家民宿的简朴庭院,照片中有马匹和一些古老时代的象征,以及干燥的风,紧挨着的是另一张照片,安达卢西亚的窄巷,白房子,海在不远的地方。搁浅在荒草堆里的木船,布列塔尼。旅馆窗前一个优雅的女人,身体消隐在雾霭里。Brassaï式的,执着而潮湿的砖石路。还有一些被切割和重组的影子,其中一幅有着温柔颈项和软帽的,被她称作自画像。阁楼上古老的洋娃娃,宽大帽檐的遮掩令她的眼光捉摸不定。雪中的圣像,“这些雕像藏在洛林博物馆和教堂之间一个隐秘的院子里,很早以前就不再对外开放。1984年我无意中发现它们,在一个难以获得日照的院落里,美得摄人心魄。后来在一个下雪的日子,我去音乐学院给学生上课,到了教室却忽然想起那些雕像,我告诉自己我必须去拍下它们,在雪中。于是她谎称忘记拿东西,丢下学生们就匆匆跑回那间庭院。”这两组圣像的面部特写便是当时拍下的。

我们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逗留了许久,冬日古老的木制家什被暖气烘烤出干燥安宁的味道。Nicole着迷于纵深的事物,蒙上雾霭的、被遮掩的事物,因孤寂而显现出神秘感的事物,她听从自己的内心,选择一生独居,她精研自己的内心,将之变成可见的艺术品,或一种迷人的气息。她的屋宅里充满了这样的物件和气息,她带我走上旋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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