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短暂的下午,街道仿佛由冷霜织成,然而没有下雨,散步的兴致依然很高,我在厚厚的羊毛大衣里裹了两层线衫,虽然走起路来笨重又僵硬,却有效抵挡了寒风。从学校出来后,我潜进老城区静谧的街巷,要为晚上的双梦记窃取一些意象。
如同拜访老友,我经过手工制鞋作坊、裁缝店、旧椅子店、香料铺和画廊,并一一向它们问候。在一间面包店门前停下时,一个北风般的黑衣人在我身旁摇摇晃晃地走过。是一个醉汉,因为不懂得清醒世界的规则而蓬头垢面,他的口腔里有一个黑洞,残缺不全的牙齿像是中世纪废墟倾颓的门。它们比煤气灯和马车还要古老,寄居在夜的深处,是一座城市的幽灵。我走进经常光顾的二手书店,在一个叼着烟斗的老书虫和老板的谈话声中,以半价淘到了心仪已久的两本画册,《非常奇异的Vallotton》以及Antoine
Chinteuil的《轻雾与露水》。这是两位我深深喜爱的画家,而网络上他们的作品数量既少,色彩和画质又糟糕,这下终于把它们请入了我的私人“美术馆”:)
从书店出来,经过洛林博物馆,从封锁的窗户中瞥见一些低垂双眼的雕像,再往前走一点,到了Nicole对我讲述的,小教堂和博物馆之间的神秘地带,我在那里绕来绕去,博物馆身后空无一人的花园渐渐消失在落日中,夜晚似乎是在我望向花园的那一瞬间降临的,我没有找到Nicole说的庭院,向前走了几步,是Pépinière无数侧门中的一扇,我站在门前,巨大、荒芜的世界紧紧攥着我的心脏,这里空无一人,参天的枯木占据了视野,黑色的树干和它们变本加厉的阴影轻易将我淹没,树冠上是成千上百只乌鸦,它们冲着天穹喊叫,仿佛终于在冬天夺回了自己的世界。我转身准备离开它们的领地,忽然鸦群像风暴一样飞起,似乎要撕裂天空。我沿着围墙逃开,绕过一个拐角回到刚才的路,教堂钟楼的灯像从梦中惊醒一样睁开了眼睛。
我走到斯坦尼斯拉斯广场,这里永远是温和的,天空那样澄净,清朗的夜没有一丝云,只有宝石一般无边无际的深蓝,仿佛时间在很久以前已不再流动。在歌剧院的方向,天穹中升起一个星球的往昔,那么明亮,那么遥远,像从故乡果园里传来的口哨。
我的心不知怎么被古老无言的事物占满了,只言片语也无法倾倒出来,我绕过广场东侧的一条马路,在一家亮着灯的建筑前停下了,玻璃上贴着一则微小的指示——“夜行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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