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0.2011·充蜜

今晚看了法国导演阿萨亚斯的《夏日时光》,全片由聚会、散步、谈话等日常生活场景组织起来,颇有侯麦之风,题材是我极感兴趣的,它回应了我一直以来对空落、再出售的老宅之想象以及对博物馆展品背后故事之想象(艺术家自身,艺术家与艺术家,艺术家与收藏家的关系等等),又通过遗产继承这一话题折射了时代变迁下人们审美意识、生活习惯的流变。“遗产”这一概念本身就含有某种不合时宜的成分,接受遗产的人,往往不是合适的主人,而是因原主人的逝去,才得到了这“二手资产”,如若不把它转化为通用资产——金钱,似乎就要承受记忆、秘密、时空隔阂的重量。家族的遗产和时代的遗产,都往往是不能承受之重,安哲罗普洛斯曾引用赛弗里斯的诗句“醒来时我发现手中拿着一个沉重无比的大理石人头,令人手足无措。”来解释希腊人在面对古希腊文明这笔巨大遗产时的无力感。而《夏日时光》没有处理宏大的历史题材,而是从艺术收藏家的旧宅为切口,展示了“艺术品”和“故园”两项遗产的命运。CC版的电影海报用了雷东的《雏菊》这一素材,它同时也是片中旧宅里的一幅收藏品,我今年春天恰好在巴黎看过原作,那是一场能令人发梦一世的展览,它的力量远远超过了我的记述能力,如同我在维也纳看过的蒙克展和在阿姆斯特丹、巴黎与瑞士欣赏到的伦勃朗画作,在这样的展览面前,身体的所有感官都仿佛找回了本源,渴望进入美与永恒,纯净的自然界,在展馆的暗角里,直想背过身去低声祈祷。和Seraphine的画作与Satie的音乐一样,雷东的一些作品例如《雏菊》被强调其“装饰”功能,它在创作之初似乎就不愿引人注意,它只是晚宴、舞会、豪宅主人的陪衬,是生活的缀饰而已。但人去房空,它们脱离了拥有者后,成为博物馆里的瑰宝,因为这些“陪衬品”才真正拥有不朽的力量,它们自会经艺术史的长河洗礼后确立自己的位置。片中的年轻人承认那些艺术品的精美与价值连城,但同样承认了它的距离感,它们与当代人的心智越来越难相通,成为难以破译的古老语言,而老人的离开又将它推向失传的边缘。“我们不该卖柯罗的画。”这句话反复出现,像罪人喃喃的招供一般,除此以外,并没有太多的抗争,情感一代一代被稀释下去。艺术品被搬进了博物馆,仿佛老朽之躯离开家宅住进敬老院一般,只化作后辈们在樱桃树下的乡愁。

念旧情结如我,看完这样平淡的电影,也怅然了很久,那些曾经逛过的博物馆、看过的展览忽然变得异常亲近。有太多展品被我不经思量匆匆掠过了,如同我虽翻开了无数的家事簿,却读不懂它们各自的语言。无论如何,我想它们应当与遥远的散步、与一些日落与谈话的时刻分享着同样的永恒。

2 条评论:

  1. 博物馆的展品、再出售的老宅、旧的二手书,虽然物比人长久,可那种特别的情感却会因特定人的离去而消失。之前蝌蚪小姐给我看过一个叫摇椅(crac)的动画片,讲的也是这个主题。可能像是《膳厅》里的耶麦,或者《伊斯坦布尔里》的帕慕克,才是合适的遗产接受者……那天我在暮色四合的家里抱着小狗时也差点想写这个主题,但是没有你想得那么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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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在这样的展览面前,身体的所有感官都仿佛找回了本源,渴望进入美与永恒,纯净的自然界,在展馆的暗角里,直想背过身去低声祈祷。”
    真好啊,看过你这篇之后,不停想着这句。我从没在画展里有过这样的经验,但是完全可以想象与感知其真实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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