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2.2011·2ya

微雪的早晨,屋子昏暗得如同被埋在积雪之下一样,灰柔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我把早餐带到床上去,坐在床头灯形成的鹅黄色三角帐篷里继续读戴望舒译的《苏联文学史话》(前苏联高力里著)。

这是篇讲述十月革命之后诗人们各自的命运的文章。由于从未深入了解过俄罗斯现代文学,里面诗人的名姓,除了少数耳熟能详的之外,多数对我而言极为陌生,再加上现今已不通行的译名,要弄清楚里面所谈的几位诗人到底是谁、写过什么,恐怕是一定要花上一笔考证的功夫。但其实我并不在乎这些,因为那文章的全知的角度所带来的戏剧性的命运感,和描述19世纪末期俄罗斯文学圈子情形的浪漫的笔法,便已使得我不得不喜爱、并沉浸其中了——

“我最后一次听到他唱诗是在左保特。只要出五个古尔登,人们就可以在但泽自由市的俱乐部对面的‘喀喀都’舞场里,在一次狐步舞和一次希米舞之间听他吟他的诗。在舞台的中央,并着脚,他在那由到海滩上来娱乐的德国私娼和侨民所组成的群众间,读着在革命之前曾大受人欢迎的那几首老诗。在左保特,我觉得这是一个奇观,竟一直听到完才走,可是在莫斯科呢——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我们却没有这种耐心,我和我的朋友在晚会还只开了一半的时候就走了出去。”

“那是一个像俄罗斯其他那些城市一样的普通的城市:几个比桑式的寺院,一些耸立在小木屋旁边的近代建筑物,一条电车路和另一条公共马车路。在那些路角上,一些盲歌人弹着那古旧的弦乐器班陀拉,唱着民间歌谣。一些知识者包围着这些有忠厚长者风的歌人,把这些被遗忘了的古歌一个字一个字地速记下来。”

“这样,赫莱勃尼可夫便做了守夜人。那个时代,俄国正闹大饥荒。那时赫莱勃尼可夫写了许多首完全不懂的诗……他把孩子们的痛苦写给我们看,他描写那些孩子们捉蝴蝶去做汤……他也可怜那些动物和植物的命运……当他去世,他的朋友们在他的墓石上刻着这几个字:‘地球主席赫莱勃尼可夫之墓’。”

可最后,我却是被这样的一些微小的句子弄得既兴奋又躁动,不由得光脚跳下床来的——

“在十月革命初期,最兴旺的文艺咖啡馆是那些意象派们做聚会之所的‘神马的马厩’,以及那‘未来派的咖啡馆’。”

“他所特别爱好的法国字眼是:chic、galant、elegant、esthète、boudoir、salon、estrade、lustré、cabaret、boulevard……”

我在深棕色的笔记本上勤勤恳恳记下这些词汇,仿佛它们每个词都会发光。我想给所有人看这些句子,又想让她们仅在纸页之间静静安眠。

若我是真是那个穿着背带裤的、大枣树下作坊里的小狐狸的话,除了在小酒馆里边瞭望着远方的白帆、边喝一杯以外,恐怕还一定会有一个其他的爱好,就是捕捉那些发光的词汇。它们是白色的、轻盈的小蝴蝶,那完全在我之上的、神秘的心灵力量使她们飞舞,在蓝色山峦的阴影覆盖下的青草上。我挥舞着我的网,既虔诚又急迫,我追东跑西,直到精疲力竭,便在她们的存在下幸福地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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