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2.2011·充蜜

十二月来,雨水不绝,世界被织成潮湿昏暗的一片。
宅在家里的愿望更迫切了,不去圣·尼古拉斯节的烟火大会,而是蜷在书桌前盯着屏幕上《幻之光》里面一只低矮、微弱的烟花棒。每晚的甜点也变得多样, 一小盅南瓜甜羹、一杯香蕉奶昔,或是几块小甜饼和栗子蛋糕。我没有独立的厨房,只是在房间里放置了一个小电炉,电炉在书桌的旁边,正方便我一边做菜一边看 电视剧。书桌同时也是饭桌,当我练琴的时候,它又成为我的琴凳……总之在这么一个小小空间内,物什都是这么被安排的,茶叶罐、咖啡罐、调味瓶和书籍分享着 一个柜子,还见缝插针地挤着相机、报纸、雨伞、保鲜袋和蜡烛,衣橱的门把上挂着琴弓,壁炉上则住着水壶、电饭煲、护肤品、画册、鱼罐头和铁皮汽车。
天色早早就暗下来。今天家里快断粮了,我套上厚毛衣、厚外套,戴上手套和帽子,正要出门去超市,忽然看到sol两小时前发来的一条短信(我总是忘记 去注意手机)“别忘了今晚六点的音乐会。”我才猛然惊醒,上周说好要去看sol的音乐会,结果几天一过这件事完全被我抛在脑后。窗外已积雨成海,我撑着 伞,改变了航向直奔音乐学院去。
这是音乐学院内那种具有轻松、家常氛围的拼盘音乐会,从演奏者、指导老师到观众,全部都是认识的人,sol与一名中提琴手合作皮亚佐拉的一首探戈。 台下,Remi来了,剪短了头发,和他坐在一起的是长胡子叔叔Luc,再往左边隔两个座儿是Lise的父亲,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总在雨天撑着一把黑色长 柄伞(当然今天他也将那把伞带进了音乐厅)。上次见他是在Pepiniere,似乎是春天的事情了,我和Remi、Sol吃完午饭,不知怎么的就从音乐学 院溜到那个春意盎然的世界中去了,喝完咖啡正要往回走,天空忽然落下急躁而狂暴的雨点。我们躲在一棵老树庞大、致密的树冠下,我一直觉得 Pepiniere是与自然之神非常亲近的地方,雨忽然下得那么大,把赏花的人都冲散了,我站在大树底下虽也稍稍被淋湿,却还是兴致勃勃,这么好的一天, 不该浪费在学院里,就应该在这里躲一会儿雨的。这时候我们看见Lise的父亲撑着他那把黑色长柄伞,穿着黑色风衣,既庄重又悠闲地从广场步入 Pepiniere,因为带了雨具出来散步的只有他一个人,因此,整个公园的雨幕里,只有这么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Lise一家住在离南锡约半小时车程的 城市Lunéville,他为何会在那个中午出现在南锡?也许和“雨”有着什么神秘关联吧,我胡思乱想着。之前几次见到他,也是在雨天,我对他的所有记忆 都和雨水有关。
说说长胡子叔叔Luc吧,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在他位于郊区的寓所。同样是我和Remi、Sol共同前往,二楼的厅堂里生着火,餐桌挨着壁炉,我找到 一个最温暖的位置坐下。大胡子叔叔曾经是一名运河水闸管理工人,后来担心配不上自己当律师的妻子,就考了教师资格证成为中学数学老师,夫妇俩是狂热的乐 迷,尤其热爱巴洛克音乐和世界音乐,他们沙龙的角落摆着一架立式钢琴,那里常年回响着巴赫和斯卡拉蒂的音乐。他们云游四海,去寻找当地的民间音乐,在奥地 利格拉茨的大街上遇到的手风琴艺人Vitaliy Patsyurkovskyy,被他们形容为“专注而两眼空濛”,他当时正演奏着斯卡拉蒂的奏鸣曲,仿佛把一个在演奏的躯壳放置在此地,自己的灵魂则去周 游、去航行、去和万物通灵。他是那样深深潜入了内心,因此“看上去像一座雕像”。他们俩还不只一次前往塞黑,去寻找神秘的东正教圣歌。沙龙的另一边整齐地 陈列着他们在各地淘来的唱片,围了长长一圈,前边空余的地方则放置着不计其数的,各种大大小小的雪花玻璃球,仿佛记录了他们人生中所有的圣诞节。墙壁上挂 着昆虫标本,一只豹纹母猫钻到了我和椅背之间。那个晚上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聊音乐,聊到兴头上,总是有人——Remi或者Luc坐上钢琴前趁兴演奏一 曲,Luc的夫人则一首又一首地为我们放着他们最喜爱的乐曲,从巴赫到探戈。我们讨论着哪些作曲家是真正的赋格高手,梅西安的作品是否属于无调性音乐,讨 论着近年来优秀的年轻钢琴家……Luc和Remi制定着下一次骑车登山的计划(两位都是狂热的山地车爱好者),Luc的夫人、我、Sol和 Michel(他们请来的另一位音乐家朋友)则谈论着祖母风格的编织(他们的餐布正出自Luc夫人的祖母之手),随后我们的谈话又交叉开来,说起了勃艮第 的红酒(我们正在享用的这一瓶)和塞利纳的小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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