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一枚甜瓜放在碗橱里,打开橱门的时候香气扑鼻,我就知道夏天又回来看我了。其实天气并没有骤然转凉,雨季还没有来,只是白昼渐渐消短,晚课结束的路途上已可以望见星星。
9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已经过去,我默默计划的一次出游在今年内应是无法实现了吧。这次出游的目的地是皮卡蒂地区的小村庄Gerberoy,有一位钟情于庭院、黄昏、夜晚、雪天、水域和黎明的画家曾居住在Gerberoy的一座花园,他的名字叫作Henri Le
Sidaner,最擅画独处时光,画静谧的内心戏。
Henri的花园每年从四月开放到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日,其余时间一律关门谢客。对于花园的闭门期,我向来是有诸多猜想的,那期间花园会用作何用?暂停一切人类活动,令自然生态自主修复?还是看园者留守其职,邀一小撮人来进行私密聚会?
我曾经误打误撞地进入过这样一个冬令关闭的城堡庄园。
08年底,我临时借助于朋友在山上的小宿舍。在一个特别寒冷的日子,我心血来潮坐了很久的车去往南锡东南部一个小镇的城堡庄园,这原本就是一座乏人问津的城堡,更因旅游淡季已关闭了三个月之久,当时我对法国的公共景点开放制度毫不知情,就这样吃了闭门羹。周围是广袤的原野,没有庄稼,只有已经变成枯褐色的草地,一条细细的公路曲折地穿过,薄雾中远远能看见原野上散落的三两户人家。回程的车还有一个多钟头才来,这周围没有一家店铺,甚至没有邮局和加油站,没有任何可供停留的室内空间。记忆中在一两公里开外处有一间颇具规模的隐修院,但这时候步行过去,方向路线皆不明,颇为吃力,何况即使到了那里,也很可能被“冬令关闭”的挂牌拒之门外。于是,我沿着城堡的围墙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很远的路只遇到一个牵着狗跑步的人,我多想让他们的身影多温暖一会儿我的视线,可他们转眼就消失在雾中。我绕去了庄园的侧后方,忽然发现庄园外的马道有一段围栏已经倾颓,围栏虽很高,但从这破损之处钻进去不成问题,这一通道令我既兴奋又恐惧,我猫着腰从下面钻进去,跨过一小段泥地和树丛,很快就进入了庄园的中心地带。那是一个整饬而简净的庄园,并不陈旧也不算华丽,然而对于一个冬季独自闯入其中的旅人来说,依然充满了神秘和庄严,林子里的树叶都落尽了,乌鸦盘踞在高处的梧桐枝上。四下里没有一个人,只有冬天下午奄奄一息的光线从枯枝间透下来,天空是那样苍白。
我那时久病初愈,觉得自己始终和一些神秘事物有所牵连,我深深被这庄园的寂静和荒芜所吸引,我觉得那是我此生第一次真正独处的时间,我的心因为周围的寒冷和沉寂而发烫,用孤独交换而来的自由令我不知所措。若不远处能有一家温暖的小酒馆,让我进去喝两杯,让我听到吧台前人们的谈话和最近一期乐透奖的消息,我将多么感激。而眼下我感到恐惧却有什么东西吸引着我不愿离开,时间变得极不明确,我和世界之间似乎已有一段距离。我觉得自己站在了自己的心脏里,这颗孤寂、荒芜的心脏,就是这样的风景,它年轻而不安,长期经历冬季,始终渴望着谈话声和灯火,渴望着家园。
园子里吹起了大雪来临前刺骨的寒风,在此之前整座庄园里只有我发出的声响。我从马道原路退回,离开了庄园。一路走向车站,天太冷了,回山上的时候,若有一个人或一些灯火等着我也好,有一只猫,一盆植物也好,可我那时什么也没有,连炊具和网络也没有,那时每天回到宿舍里,就抱着电脑坐在床上一部一部看侯麦的电影,只因他电影里对话最多,不寂寞,最是用来取暖的电影。
后来看到Henri Le Sidaner的画作,特别感激他在那些白昼渐褪的落寞场景里始终不忘留下一盏灯火,尤其是那幅1902年的little place by the river,仿佛是他进入了我私闯的那座庄园,为我画了一扇亮灯的窗,一切都是那么相像,而有灯火处便有家园。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日已经过去,但我常常幻想,即使在不合时宜的季节造访Gerberoy,说不定也有机会像风和飞蛾一样潜入Henri的花园,因为我早已熟悉那里的路,因为我最是相信奇遇的人。
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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