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2.2011·充蜜

整理了Doig的作品文件夹。每一张都迷人极了，他就像是在我漫游城郊时偷偷跟在了我身后，画下我的幻想和梦境。他的画是古典和未来交织在一片神秘的音乐、诗和光线里，既孤寂又沉迷于其中。

其中有一幅，是相隔很远的两个人在一片灰霾却透出玫瑰光芒的空地上散步，一个穿着连帽衫，一个带着软帽，雪天，视野里有一些看起来缤纷的事物，像是水洗调色盘时渐渐流逝的色彩，电线杆看上去轻盈似半透明一般，远处有一幢白色公寓楼，这样的公寓楼在欧洲空旷的郊区地带很常见。

我在Amstelveen住过这样的公寓，是当时还在荷兰读书的好友Jean的住处。那年年末，天寒地冻，雪积得很厚，半个上午过去了天色才亮起来。我们躲在公寓里看日剧，暖气十足，我们用零食填充着因为兴奋而怎么也无法满足的胃，我们点着蜡烛过圣诞，我做了法式冬令汤，香料是分装在小铁罐里带来的。Jean白天去酒店工作，我在那里蹭完免费早餐，便一个人去市里闲逛。每条路都是那么潮湿、光滑，因为拿了Jean的博物馆年卡，不用排那条长长的队，只要在九点之前赶到国立博物馆，就可以享受和伦勃朗先生的单独会面，虽然只有一小会儿，那个古老的展厅静谧、动人，充满荣耀。

那是我记忆中最好的圣诞假期，无忧无虑的时刻。朋友的早班结束后，我们就去街上闲逛，泡咖啡馆、逛书店、花市、红灯区。运河里天鹅成群，酒吧街里的自行车和垃圾桶像画家脏得很好看的工作服，灯火通明的快餐店和自动汉堡贩卖机永远不甘寂寥，青春不落的城市……
有一次从阿姆斯特丹市中心回Amstelveen的公寓，我晕车了，我们提前几站下来，想去超市买些日本小食，结果超市关了门。那些空空的街道，全 都迷一样地萧瑟安闲，我只想在夜色里到处逛逛。还有一次，我们去Amstelveen的现代美术馆，回来时迷路了，下着雨，到处空空荡荡，我们站在路中央，仔细辨别着有没有轻轨列车行经的噪声。那间公寓的底层布置着圣诞装饰，橘色灯光，电梯里会遇见讲四国外语的老妇人，公寓门前的路总让我差一点就滑倒。Jean的房间里有一只细手细脚的蜘蛛，房东的空间每个角落都像是工业废墟，Jean总是在睡觉的时候炖着银耳汤因此房间里香气扑鼻，我每个早上睁开双眼，都会默默祈祷——让时间就这样停止吧。不管未来怎样，就停在此刻吧。

不知为什么，在Doig的画作前，我常常能听见自己那时的祈祷，裹在睡袋里，注意着身旁蜘蛛的行踪，觊觎着桌上的银耳羹和柜子顶端的香肠、果酱面包，我祈祷着……也许是犹犹豫豫，没有说清楚究竟是现在，还是吃早饭的时候停止，抑或享用完毕再停止，也许是中间猛然想起接下来要去博物馆于是又补充了一句，看完博物馆再停止吧。总之，听到我祈祷的某位神灵拒绝了我的要求，也许他知道我只是对未来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