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0.2011·充蜜

从贝尔纳家的晚宴回来之后,我的心灵充实而愉悦,但我的眼睛却叫苦不迭,贝尔纳夫人的烟瘾很大,整个晚上坐在我身边不住地抽烟,而我的眼睛本来就很脆弱且患有季节性干燥症,在烟熏刺激之下立刻全面崩溃,这些天几乎没办法面对电脑显示器。

周末把电脑锁进床头柜,忽然多了大把时间,我做了热气腾腾的栗子饭,餐后又吃了烤红薯和各种水果,我去图书馆把这几个月没看的Antiquité Brocante杂志全抱了回来,还去了趟洗衣店,那是我钟爱的场所。我拿出收音机,将它放在窗沿附近,我则背靠着墙壁,挨着吉他和尘埃坐下,翻开一本图片多于文字的古董杂志。虽然我多少有些遁世主义倾向,却很喜欢与收音机里的人相处,我们各分得房间的一个角落,默契地陪伴着彼此,却又不在意对方的回应。后来我起身把墙角的灰尘也处理掉了。

结果一看时间,发现这一天为了奖励我积极的生活态度,故意拖慢了脚步。于是我又坐回床上,翻开阿兰.德波顿《身份的焦虑》。

在第二章的开篇,作者通过古往今来一些对艺术和艺术家的毁谤言论,略带夸张地引出了许多人心中都存在的疑惑,即艺术的作用究竟是什么。接下来他通过文学、绘画、讽刺漫画等艺术门类来解释艺术家的愿望和艺术的作用,他援引了《包法利夫人》、《俄狄浦斯王》、《曼斯菲尔德庄园》以及调侃路易.菲利普和拿破仑.波拿巴的漫画,来阐释艺术怎样激发人们的同情心、刺激人们思考、批判社会现实,以及艺术作品通过怎样的手法使自身具有深刻的道德涵义。而其中最打动我的,是作者在绘画章节援引的几个例子,一些通过其自身朴素而缄默的力量,向物欲时代、精英社会提出质疑的画作:

法国画家夏尔丹《病人的膳食》。

“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站在一间家具简陋的屋子里,充满耐心地为一个我们在画面上看不见的病人剥鸡蛋。这是普通人生活中极为普通的一刻。为什么要选这些东西来作为绘画素材呢?就他的大多数作品而言,批评家一致认为很难就选材的原因进行回答。他是一位天才的画家,经常神秘莫测地投入很大的精力来画面包片、破碎的盘子、刀叉、苹果和梨,或劳动阶层和下层民众在简陋的厨房或客厅在做他们各自事情的情景。

根据法国美术学院所规定的艺术准则,这当然不是人们所公认的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应该画的内容。自从法国美术学院于1648年由路易十四建立起,它就 把各种类型的绘画按照重要性进行了等级排序。排在首位的是历史绘画:用来表达古希腊、罗马的高贵庄严或描绘圣经中的伦理故事。排在第二位的是肖像画,特别是国王和王后的肖像画。接下来排到第三位的是风景画,排到最后的才是被轻蔑地称为“风俗情景画”的作品,用来描绘非贵族阶层的家庭生活。艺术的等级序列直接对应于艺术家画室之外世界的社会等级序列,在艺术家的笔下,骑在马上巡视自己的大片土地的国王,人们自然而然地赋予他高尚的地位,而正在剥鸡蛋的衣着朴素的妇女根本不能望其项背。

人们趋向于认为一个妇女的家务劳动或一个沐浴在午后阳光中的破旧陶器没有多大的价值,但夏尔丹用他的艺术颠覆了这种看法(夏尔丹教导我们,一只梨可以像女人一样富有活力,一个水壶可以像宝石一样美丽动人。——马塞尔·普鲁斯特)。”

威尔士画家琼斯的那不勒斯风景画系列。

“琼斯描绘的情景在地中海的小镇上处处可见,在这些小镇上,房屋沿着狭窄的街道紧紧地挤在一起,每家的房屋都挨着周围建筑物的裸露的墙壁。在暖洋洋的午后,街道显得很安谧,窗户半闭着。我们可以偶尔看见一个在一间屋子里来回走动的妇女的轮廓,和在另一间屋子里睡觉的男人的轮廓。有时候可以听见小孩在叫,或听见一位老太太在阳台上晾衣服发出的窸窸窣窣窣窣的声音,看见阳台上装着锈迹斑斑的栏杆。

琼斯给我们展示了这一情景:在南方相互连接的墙壁上,强烈的光线照亮了因风吹雨打而变得斑斑驳驳的灰泥,光线勾勒出每一块凹陷的、残缺的地方,就像渔夫饱经风霜的粗糙的双手一样,可以唤起我们对时光流逝的感慨:四季流转,一刻不停,单调沉寂的夏季炎热让位于狂怒的冬季暴风雨,经过了一段似乎没完没了的时间,冬季的暴风雨也会被试探性的春季阳光所替代。琼斯画笔下的石头和灰泥充分地体现出了黏土、石灰和地中海山坡上坑洼不平的石块的质地。纷繁复杂的建筑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城市的印象,三教九流的人物在这个城市中生活——在每个窗户后面,生活着积极向上的人、无聊乏味的人、游戏人生的人以及走投无路的人,这些人物的复杂程度丝毫不亚于伟大小说所塑造的人物的复杂程度。

我们很少关注屋顶,我们的眼睛很容易被罗马寺庙和文艺复兴时期教堂的金碧辉煌所吸引。琼斯把被人遗忘的角落呈现出来供我们思考,把它潜在的美表达出来,使它能够被人看见,从而在我们对幸福的理解当中,再也不会认为南方的屋顶毫无价值。”

丹麦画家克布克。

“在1832和1838年期间,克布克在他家乡哥本哈根四处游历,参观了当地的郊区、街道和花园。他的一幅画上是一个夏日的下午在田间反刍的两头奶牛。他的另一幅画上是两个男子和他们各自的妻子,他们正在从湖边的小帆船上下来。此时天色已晚,夜幕迟迟不肯笼罩大地,最后一色天光漂浮在空旷的天地间,似乎永不逝去(月亮很可能刚刚出来),这些光线预示了一个宁静的夜晚,人们在这个夜晚可以不用关闭窗户,也可以铺一条毯子睡在外边的草地上。他是在腓特烈斯城堡的屋顶上观察到的这一切,直直往前望去,可以看见排列整齐的田野、花园和耕地;这是一幅井然有序的社会图画,人们在平淡的生活中获得乐趣,过着怡然自乐的生活。”

德波顿写道,“这三个艺术家似乎都认为,如果夏日黄昏的天空、阳光下凹凸不平的墙壁、或为病人剥鸡蛋的无名妇女属于那些我们真正想看到的美好景象,那么我们就不得不去怀疑那些传统教育教给我们应该去尊重或羡慕的东西的价值。”

我不由得想到《彼得.卡门青》里的伊丽莎白,一个有着令人困惑的神态、美丽而疲惫、似乎在真实自我与扮演的自我之间游离的女人,唯独有一次,在画展上,伊丽莎白在对一幅画作的凝视中回归了真实的自我,那是瑞士画家塞甘蒂尼的风景画,画中的高山草场和象牙色的云朵令伊丽莎白暂时忘却了她在扮演的角色,忘却了生活中需要忍耐的部分,她聚精会神地亲近着画中的羊群和云朵,眼神因而变得温柔、真挚,脸上露出了舒展和愉悦的表情。

伊丽莎白的故事其实是黑塞终其一生在为我们讲述的,在他的小说中,每个受生活之苦的主人公总是选择去山谷、湖泊或森林寻求心灵的宁静,这些事物,皆是永恒在人间的具象化存在。

《身份的焦虑》与《彼得.卡门青》中这些援例和宁静的片段,总令我想起与Nicole的几次散步,她总是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值得我们去爱的东西。她带我去看山间的秘密住宅,看整座城镇向海岸蜿蜒的屋顶,她让我的心渴望知晓围栏花园里发生的事情,渴望知晓在那些古老窗沿下时间是怎样流逝的。而除了植物花卉和远方城镇的名字,她并不多说什么,她知道这其中的启示在静静等待着一个年轻的灵魂。

2 条评论:

  1. 结果今天居然写了这么多……

    最近在看苏珊·桑塔格《论摄影》,日常生活之美学,应该也是摄影和绘画的很大一个区别吧。当然你上面所说的那些画家已经有了这个趋势,但摄影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它不仅仅捕捉平凡,并且使任何的丑都获得了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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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也喜欢洗衣房这个意象,洁白、清洁、明亮、洗衣粉的芳香。我喜欢想象你在其中的样子:)
    《西班牙小景》《小银与我》《千江有水千江月》都属此列吧——日常与朴素中的,带有亘古意味的善与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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