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许多跳蚤市场和旧书店,会出售旧照片和旧明信片,那些旧照片绝不是什么昔日的明星留影,而是寻常人家相簿里的一页,明信片也不仅仅是旧版的空白明信片,而是印着往昔的邮戳,写满远方问候的小小信笺,这些物件,我虽觉得很美,但更多的是疑惑,那些岁月的褶皱、长途的旅痕、旧年代的印渍,那些老式花体字写下的秘密以及失效的地址,那些照片里的愁容、旧日的着装、花园的一隅、被霉点遮住的脸庞……这些不都是该被藏在抽屉里的珍宝吗?这些承载着私密记忆的纸片,它们是怎样来到这些店铺里,带着储物室的气味,被人们翻阅和挑选着,竟成了交易品?
若买下它们,会开始做奇诡的梦吧?会被古老的灵魂附体?会进入他者的人生吗?这些东西,一旦占有,就开始和别人的往事打交道了,每张轻飘飘的纸片都是神秘之源,教我既着迷又不敢靠近,每次都是怀着复杂的心情稍作翻阅然后就离开前往别的店铺。
巴黎Saint-Ouen的跳蚤市场,规模极大,其中一爿黑胶唱片店,在伍迪艾伦的《午夜巴黎》中还露了脸,我花了一整个下午,只是在这巨型集市的一角稍稍探索了一番,零钱没带够,在小酒馆chez
Louisette喝了咖啡后,连街区最著名的美食烤玉米都买不起了。朋友在一家古董首饰店买了耳坠,那位风情万种的女老板,像是美国六十年代广告招贴画里走出来的丰腴、鲜艳的女人,她店里的每样首饰和灯盏都由她从世界各地的旧货市场淘来,忙完一笔生意,她从店铺一隅的小圆盒里取出太妃糖分发给我和朋友,然后倚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扇着一把五十年代的蕾丝折扇。
最令我难以忘怀的是一间不过三五平米的店铺,深深的木头颜色仿佛因为年代久远而失去了光泽,这像是一间古宅里的储物室,物品的摆放歪斜而随意,却散发着沉稳的气味。深蓝和拿浦黄相间的匹诺曹和木马分散在储物室的两个角落,我凑近端详匹诺曹奇异的表情和裂开的鼻尖,店主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很怪吧?这个匹诺曹。”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夫人,“他的表情多么吸引人,他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情绪。”他的表情看起来是好奇、沉静又悲伤的,不知是被怎样的一双手制作出来,又映照了怎样的内心世界和怎样的年代。店主告诉我,这是她从一个意大利剧团手里拿回来的,那个古老的意大利剧团到了第三代继承人手里实在经营不下去,为了避免没完没了地赔钱,只好解散剧团并卖掉全部家当。“我从他们手里买下一头大象,一匹木马和一个匹诺曹,都是深蓝和黄色的,大象已经被人买走了。瞧它们多精致,摸摸它的材质,不会再有人做出这样的木偶了。”我对木偶向来是敬畏的,总觉得他们有灵魂,身体里寄托着无法言说的往事,我去兰波的故乡沙尔维尔参加过提线木偶节,看了诡异的木偶表演,回去后那种奇妙的律动和油彩绘出的面容频频出现在我梦里,还有木偶艺人的大皮箱。眼下这些意大利剧团的物什令我想起费里尼的电影,里面热闹而混乱的马戏团,小丑和喷火人……匹诺曹的左侧摆放着一幅很小的风景画,不过和32开书本相当的尺寸,画面上是一片平静的水域,独自撑船的人,背后是房屋、树丛和山峦,那沉郁的色调和静谧的气息深深吸引着我,我凝视着这幅画,感到湖面上的风摩挲着我的皮肤,雨就要落下了。“这是Jura山区的风景画,我从本地的旧货市场上淘来,多美的颜色啊。”画的色彩是丰富的,虽有些晦暗,那屋顶的红色特别厚重,用法语来表述,正是位于Jura山区的“Bourgogne”吧,既是地区的名字,也是这房顶的颜色。整个场景充满乡愁,像是画家绘下已经消失的家园。可惜这幅画的标价非常高,想着也许是最后一次看见它,心中不免有些惆怅。逛旧货市场不就是为了和这类美丽的惆怅相遇么,就像我在梦里一次又一次地听到那些奇异的旋律和诗歌,却无法阻挡梦醒后沉重的灵魂又回归日常。
昨天刚刚看到《论摄影》中对明信片的论述,嘿嘿
回复删除好棒的一篇!在读时我的灵魂似乎都飘升了,与当时的你在一起。
回复删除在深夜冥思苦想,抓着头发写完我的那部分去入睡,早上在新的阳光下读你的部分时,最细微却明确的乐趣,是看到你的部分的主题和我的部分的主题的可能只有你我才能看出来的暗合。觉得即使隔着这么多山脉和平原,还有一个黑夜,我们的心也是这么有默契的呀: )
就是你那篇日记给了我灵感,否则真不知道写什么呢!
回复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