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2.2011·充蜜

(接上)

Sol开始演奏了,我在黑暗中却停不下胡思乱想,仿佛这样的场合就是用来回忆往事的。安安稳稳地坐在温暖舒适的座椅上,远离室外的冷雨,有时音乐就 像厅堂里美妙的装饰画,你可以凑上前去一窥细节,也可以只是坐在它们的光影和氛围之中,潜入你自己。音乐厅里聚着那么多人,全部都坐在暗影里,没有一个人会注意我,无需任何交谈,我们共同凝视着灯光璀璨处上演的一幕幕,一面凝视、一面分心,一定有人和我一样注意到了天花板上神秘的熊脚印。

Sol比我大几岁,我们在国内算是点头之交,后来同一天来到南锡的,第一年她就住在我的隔壁。同年她结识了法国男友Remi,现在两人已经订婚。这 些年她的生活已经全方位地法国化了,回Remi父母位于孚日山区的住所度周末;参加Remi朋友的派对,有时在他们自己的公寓里举行派对——她是个好厨艺 的女主人;在音乐会上结识各路朋友,互相邀请参加文艺沙龙;和Remi开车去边境城市参加弥撒、湖山游泛;读教师证和钢琴伴奏,为自己的将来努力着;开车 去附近的小城镇代课;在中介公司的房屋出售目录挑选准备购买的房子……

我几乎能想象到她几年后的生活,在我们一同沿着那条通往果园的小径向上走的时候。他们会结婚,有一幢带花园的安静房子,有几个孩子,Sol一定会用 自己的双手把花园打理得很好,就像在厨房里那样,他们会在家中举办音乐沙龙,会去郊游,会去Remi最喜欢的意大利旅行。有时我几乎以为自己也渴望这样的 生活,但当我更清醒的设想自己的人生时,又认为自己既不会拥有它,也不会满足于此。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有自己的角色,我似乎是那种寄身于这种种角色中的 一个角色,我似乎无法沉入某一种特定的生活方式,我必须移步换景,经历更多,感受更多,记录更多。我觉得自己仿佛拥有水手的宿命,说是不甘于停留在某地也 好,或者是无法停留在某地也罢。这和作为一名影迷有着相通之处,即在世间映画中找到一角,栖立于此,尽情窥视和感受,故事、气氛、声光色、无数的细节,以及时间是怎样流逝的,然后寄居到下一部映画之中。像是水手在靠岸的日子里去港口城市闲逛,他的停留即使再精彩,最后的结局也一样是回到船上继续漂泊。

或许这种飘渺的人生设定只是一种大多数人在青年时代的浪漫主义幻想吧。或许是对家长“成家立业生子”之催促的一种逃避,对“稳定”的一种反抗。一想到这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地方还未涉足,那么多事情还未知晓,就觉得既沮丧又急切,能放下学业就此开始漫漫长旅才好。Sol似乎就从来没有这样的渴望,远方的事情并不能吸引她,她觉得“虚无”,“令人害怕”,于是她尽力把握住自己能把握住的事物,尽力经营自己的小世界。她是那么脚踏实地,懂得选择和拒绝,有那么多计划在一个一个实现。而我,总是梦见我这个小小的单人间,载着油盐酱醋、提琴和画册的小屋子,像航船一样在海上漂泊。我总是做这样的梦,在梦里,我用记满航海日志和港口奇谭的纸片填满了屋子。

造物主在创造我这个生命的时候,有没有为我设想过今后的角色?有一次我看到在德州的公路上行走了38年的流浪汉Ronni,觉得造物主当时也许把我 和他的灵魂捏成了差不多的样子。再之后,我又发现,其实“流浪汉”也只是我众多角色之中的一个,否则我怎会像松鼠一样窝在深秋的洞穴里,做了那么些森林美食,我怎么会整个周末宅在家里一边捧着可乐薯片一边看美剧,我怎么会这样迷恋集市和洗衣店,又怎么会在郊区散步时,如此渴望那间手风琴庭院的主人能邀我进去喝一杯咖啡。我是这样渴慕着家园的。

我就是房间里的那张桌子,既是书桌、饭桌又是琴凳,我是那些挤着调味瓶、茶叶罐、咖啡罐和书籍的柜子。我学古典音乐的演奏和分析,但若有人真正要求我写一篇音乐会评论,我交上去的恐怕是玛德琳娜的金发、Lise父亲的长柄伞和Luc的派对,还有一次,听完一场肖斯塔科维奇第八交响曲的音乐会,我把所见所想写成了一首关于雾天的诗。我梦想着更多重的身份,总是犹疑究竟要成为怎样的自己,因而耽搁了许多时光。可是这一颗年轻的心,除了耽于幻想,还能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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